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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1998 8 11洪水(第2页)

表姐忍不住笑了,点着头道:“幸好是。要不是,这不就露馅了?”

杨洋狡黠地眨眨眼,凑近些压低声音:“那我还有后手呢。就算不是亲戚,一个学校的师生,对自家出的省状元,总有些情结在吧?我要是说‘慕名来访’,不也顺理成章?”

表姐被她这番“鬼心思”逗乐了,亲昵地伸出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点:“你呀,你这个机灵鬼!”

笑意稍敛,杨洋却忽然严肃起来。她没顺着玩笑往下说,而是转头看向桌上的调查表,认真道:“姐,我刚才在那儿看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觉得咱们的调查表,是不是该加几项关于‘子女辍学原因’的调查?比如马小强,还有包婶家那姑娘……如果能把这些情况摸上来,以后助学帮困的政策就能更精准,不用等孩子辍学了再申请,也许能避免很多这样的窘境。”

表姐凝视着杨洋,此刻这丫头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狡黠,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庄重。她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你说得对。有机会,我一定把这个建议向上反映。”表姐的目光从杨洋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雨势不见减弱,反倒愈发绵密,敲得窗棂噼啪作响,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泡软了。她收回视线,轻轻拍了拍杨洋还湿着的肩膀,语气是长姐特有的那种沉稳:“你多喝点热水,暖暖身子。我去几个点转转,看看进展,要是有结束的,我顺带把调查表拿回来。”杨洋一边递伞一边说:“姐,路上滑,你慢点走。”表姐接过伞掀开门帘,便一头扎进了那白茫茫的雨幕里。

这一场大雨,反倒成了催化剂。乡邻们出不了门,都窝在家里,调查员们也摸透了大家对问题理解的“盲区”,解释起来有的放矢,进度竟比预想的快出许多。一天下来,六十份问卷稳稳到手。晚间,杨洋伴着窗外的雨声,已将信息悉数录入完毕。

吃饭时,村长咂着嘴说,这雨邪乎,好多年没见这么下法的了,估摸着明天也下不了地。表姐闻言,嘱咐杨洋:“明儿个你把完成的问卷按序号打包。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得防着。”

说着,她从行李包深处翻出几张崭新的蜡纸和一块厚实的塑料布,摊在炕上:“这个,明天用得上。”

翌日清晨,五点刚过,屋里便有了响动。老师们辗转反侧了一宿,都抱怨雨声吵得人睡不着。表姐坐起身,利索地拢了拢头发:“上午咱抓紧收尾,弄完了,咱就回市里。”几位老师早被这住宿条件——尤其是那“步步惊心”的旱厕——磨得没了脾气,一听要回城,个个精神振奋,纷纷表示拥护。表姐却又正了正色,强调道:“进度快了是好事,但质量这根弦绝不能松。若是数据出了纰漏,回头返工,那责任谁也担不起。”几位老师当即表态,绝不敷衍,这就冒雨入户,务必保质保量。

杨洋依言,将整理好的材料层层包裹:先铺一层厚塑料布,再覆一张防潮蜡纸,随后又裹上一层塑料布,封得严严实实,仿佛给这些珍贵的纸张穿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铠甲。临走前,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这三天五口人的伙食费——三百块钱,不由分说地塞进村长手里。

村长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连声推拒:“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同志们来俺们这穷地方搞调查,连顿像样的酒都没款待,哪能再收钱?太见外了!”

表姐按住村长的手,语气诚恳却不容辩驳:“大叔,您千万别这么说。伙食费是国家规定的标准,我们必须交,这也是纪律。这几天,您和嫂子没少操心,那热豆浆、大馅饼,大家伙儿吃得又暖又香,心里都记着这份情。下次您去京市,一定联系我,咱们换个地方再聚。”

两人又寒暄推让了几番,村长见组长态度坚决,知道这是公家的规矩,这才颤巍巍地收下,眼眶有些发红。表姐这才转身,从村长屋里取回了那个专用的材料保管箱,沉甸甸地抱在怀里,表姐把材料保管专用箱拿回来,和杨洋一起装了起来。

上午九点多,各调查组陆续回返。数据录入完毕,材料依着先前的法子,一层蜡纸一层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郑重锁进专用箱。箱外再包一层厚油布,两位男老师扯过麻绳,纵横交错,捆得像个粽子。一行人爬上拖拉机,一头扎进依旧绵密的雨幕里。

道路早已成了烂泥塘,拖拉机吼叫着,一颠一簸地往前挪。车斗里的人顾不上颠簸,都缩在雨布下。偶尔有人掀开一角,瞅一眼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雅鲁河暴涨,浑黄的河水夹着断木,顺着百米宽的河槽滚滚而下,狠狠撞在两岸防洪堤上,发出“哗哗”的闷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这蜷缩在车斗里的五位“幸运儿”不会想到,就在他们离开的次日——1998年8月11日,卧牛河镇将成为雅鲁河特大洪水上游的首个重灾区。堤防漫溢决口,靠山、大坝等沿河村屯尽数被淹,沦为扎市当年洪灾的最前线。

回到市区,路况稍好,却无人敢松懈。车过吊桥公园,大石桥下,雅鲁河水已成了翻滚的黄泥汤,裹挟着树干,轰鸣着倾泻而过,声如雷震。回到宾馆,表姐顾不上拧干湿透的衣角,先拉住拖拉机司机:“师傅,回村千万小心!见着村长,一定让他跟防汛办紧密联系,不行就早点转移!”

安排好这边,她连口热饭都顾不上,立刻联系接待处的同事:“今晚的票,必须订上,我们得回京。”

“今晚?十一点三十九分发车啊,姐。”同事在那头迟疑,“大家累了一天,要不歇一天,明儿再……”

“不行。”表姐打断得斩钉截铁,“我带大家出来,就得安全带回去。看这雨势,万一真发了大水,我们赖在这儿,那是给当地添多大麻烦?今晚必须走。没卧铺、没坐票,站票也得回!”

旁边两位男老师听了,脸上露出不情愿:“累得散了架,连觉都没捞着睡,再熬一宿……”年长的女老师更是累得瘫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懒得抬。表姐看在眼里,却顾不得安抚,只沉声道:“安全第一位。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好在接待同事效率高,不多时便回话:票订好了,只是扎市是小站,停车仅四分钟。表姐当即拍板:“别等晚上了,现在就送我们去车站!我们在候车室等!”

那一刻,几位组员心里或许还有怨气,嘟囔着“连觉都睡不成”。但表姐不为所动。后来的事,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无比庆幸那个决定。

车将五人送至站台旁的候车室。大家也顾不得狼狈,背靠背挤在专用箱上,迷糊一阵,惊醒一阵。终于等到广播响起,那趟开往京市的列车开始检票。表姐招呼大家起身,七手八脚地将沉重的箱子搬上车。当最后一件行李落定在车厢里,她望着车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一上车,几个人便像被抽去了骨头,倒头就睡。那不是寻常的困,是连日奔波、惊惧、透支后的昏沉。车轮碾过铁轨的“况且”声,成了最有效的催眠曲,将他们带入无梦的沉眠。

直到次日清晨,被广播里焦灼的消息惊醒。他们这才意识到,昨夜那场雨,究竟是怎样的来势汹汹。扎市告急,卧牛河村告急,雅鲁河水位超历史极值,整个地区正在接受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

睡意瞬间被惊飞。尽管浑身筋骨像散了架,酸痛不已,却再没有人能闭上眼。五个人不约而同地扭头,死死盯着车窗外。雨依旧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车厢里鸦雀无声,只有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单调声响,和着每个人沉重的心跳。他们不再抱怨没睡够,也不再念叨路途颠簸,心里只剩下一个朴素的祈愿:盼着这雨快点停吧,盼着那边的人们能平安。杨洋脑海里蓦地回响起那句歌词——“一辈子放牧,摸黑又起早,放过羊群放过马群,放过了风沙也放过了风暴……”此刻,窗外这漫天的白茫茫,不正是一场席卷而来的风暴么?她深信,就像歌里唱的那样,大树也压不垮,大风也刮不倒。这信念像一颗定心丸,让她在滚滚的雷声中,忽然不再那么害怕了。

他们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坐上的,竟是最后一列从那片洪区驶出的火车。就在他们离开后的第二天,疯狂的雨水彻底冲垮了路基与桥梁,嫩江特大洪水致滨洲线中断,火车被迫中断长达15天。而15日之后,积压的旅客、返校的学生如潮水般涌来,给刚刚恢复的铁路运力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压力。

许久之后,当这一切后知后觉地传入耳中,几位老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沁出层层冷汗。回想起昨日雨幕中那个决然的背影,回想起表姐那句不容置疑的“今天必须回”,心中再无半分怨怼,只剩下深深的庆幸与由衷的佩服。那不仅仅是果断,更是在天灾面前,对“安全责任”四个字最沉重的担当,也是对大自然最深切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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