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牛肉·问卷
下午的访谈效率竟比预想的高出许多。村长中午席间早已打了招呼,乡亲们心里有了底,配合起来自然顺畅。虽说“跑蹄”仍是常态——大爷聊起年轻时跑运输的威风,大婶念叨着儿媳妇的孝顺——但有了中午总结的“准星”,调查员们也不再慌张。几句温和的引导,便能将话头从三十年前拉回当下的收入,把漫天云彩收拢成一线天光。
这般紧锣密鼓,一直干到晚上八点。村里人睡得早——明日还要三四点钟起炕下地,此刻早已灯火稀疏。调研组收拾好材料往回走,一天的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
村长媳妇是个利落人,早已在灶上烧开了水,下了把挂面,又切了一碟小葱,炸了一碗喷香的黄豆酱。热腾腾的面汤下肚,暖意顺着食道往下淌,算是把这顿迟来的晚饭对付过去了。
村长却在一旁过意不去,搓着手直念叨:“这哪行,这哪行,拿面条糊弄公家的人。”硬是逼着媳妇把中午剩的炖牛肉热了一大碗,连汤带肉端上了炕桌。
一九九八年,日子虽说比早年宽裕了些,但牛肉仍是金贵物。寻常农家,炖上一回肉,那是过年般的待遇,得就着蒜泥吃上三五顿,哪舍得一顿造了。此刻那碗牛肉冒着热气,红油在汤面上漾开,香得馋人。可围坐的几人却都没好意思撒开膀子吃,你谦我让地每人只夹了两三筷子,剩下的厚墩墩一大碗,便静静地留在了桌中央。
简单的吃食落了肚,众人便又围坐在昏黄的灯泡下,就着窗外时起时落的虫鸣,开始复盘下午的得失。挂面的暖意还在胃里盘旋,牛肉的余香却一个劲儿地勾着馋虫,但这都不打紧。重要的是,在那碗没被吃完的牛肉里,在那一本本摊开的问卷上,他们看见了这片土地的真实与厚重——日子虽仍紧巴,但人心是热的,情意是实的。
这天一下午,全组完成了三十份问卷。大家脸上都露出了难得的轻松,可表姐作为组长,依旧给大家泼了点“冷静水”:“进度固然可喜,但质量才是命根子。宁可慢一点,也要让大家把话说透、说实。”
散了会,人都陆续歇下了,杨洋却抱着那五份已录入的表和那个硬壳笔记本,凑到表姐跟前。她没急着要答案,而是要把下午发现的“疙瘩”一个个解开。
从《编码手册》里没查到的“偏方”,到农户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大实话”,她一条条念,表姐一句句听。更难得的是,她没止于“发现问题”,而是把五户人家的情况做了个横向比对——哪些是大家普遍存在的共性,哪户又在哪个问题上显出了“个性”。比如,三户纯农户都觉得“生产资料投入不足”,而那两户有外出务工人员的,却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城里受欺负”的担忧。
讲到最后,她才翻开笔记本,指着那几个“□□可归”的答案,虚心问道:“姐,这几个,您看归到哪一项合适?是不是得申请个扩展码?”
表姐听着,起初是颔首,听到后来,眼神里的赞许便藏都藏不住。这丫头,问题虽显青涩,却全然是把这桩差事当成一门学问在做。那股子细致劲儿、周到劲儿,哪里像是第一次干这工作的人?她忍不住伸手拍了拍杨洋的肩,由衷道:“好,好。你这活儿干得细,心里有数。”得了组长的认可,杨洋心中一暖,旋即回到炕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哒哒的键盘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她开始录入今天收回的三十份问卷,指尖翻飞间,既有条不紊,又透着一股初获肯定后的笃定。录完几份,她总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仍在灯下沉思的表姐,等着她给出那些“□□”难题的最终解法。
杨洋一直录到十点多,屋里两位年长的老师已是眼皮打架。表姐见状,便招呼道:“拾掇拾掇,都歇着吧,明儿还得早起。”
杨洋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躺下。她先是在FoxPro里敲下Ctrl+W存好了文件,又郑重地取出那张软盘,对着光看了看写保护口,确认数据已经稳稳地刻在了那片薄薄的磁盘上,这才将它装进外套口袋。接着,她认认真真地将电源线一圈圈绕好,指腹轻轻摸过机壳——凉了,这才放心地合上屏幕,将电脑塞进包里,拉紧了拉锁。她把包往炕里头一推,紧贴着自己的脚边放好。这样,稍有动静,脚心便能感知得到。
躺下后,白天的画面却在脑海里翻腾。她想起刚录入的一户,女主人叫包春梅,丈夫五年前在东北务工时伤了腿,截了肢,从此没了劳动能力。家里有两个孩子,十六岁的女儿在红旗中学读初三,正是费钱的时候,五岁的小儿子还离不开人。这么一大家子,指望着几亩薄田,一年到头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五百块钱的收入。
杨洋不由得想起同学张乐,那窘迫的光景竟有几分相似。她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想明天忙完,得找机会去包春梅家看看。
想着想着,这一天的颠簸、录入、思索,像潮水般一阵阵袭来,沉重的眼皮再也撑不住,她便在那规律的键盘声余韵中,沉沉睡去了。
天还墨黑,杨洋是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她摸出枕边的表一看,才三点半,便又缩回被窝,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朦胧间,似乎听见院门“吱呀”响了一声,像是有人进出,可困劲儿像潮水般裹着她,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再被惊醒时,院门又响了一次。她猛地睁开眼,借着炕梢那块夜光表的微光一看,六点多了。雨还在下,天阴得像个扣下来的锅底,窗帘拉得严实,屋里一丝光亮也无。厨房的方向却传来了动静——或许是村长媳妇起来烧火做饭,又或许是有人在洗脸。
杨洋下意识地伸腿,脚尖碰到了炕沿下那个硬邦邦的电脑包,便乖乖把腿缩了回来。许是大家都听见了外头的响动,陆续翻身坐起。她一骨碌爬起身,跳下炕去,落地时脚板震得发麻,心里暗道:这炕修得可真高!
她回过头,轻声对几位还没下炕的老师说:“这炕沿高,各位老师下地留神些。”说着,便蹲下身,把老师们散在炕沿下的鞋一一顺好,鞋头朝外,方便脚顺势套进去。表姐坐在炕上正穿鞋,看着杨洋这一连串的动作,心里不由得一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有文化、见过世面的不少,难得的是这份不自觉的体贴,能时时处处想着旁人。这丫头,不仅能伏下身子做事,更能把心沉到这泥土里来。
表姐看着杨洋蹲下身顺鞋的举动,心里一时五味杂陈。这丫头,她是真打心眼儿里赞赏,可这赞赏里,又掺着几分说不出的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