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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1998 8 11洪水（第1页）

第十八章1998。8。11洪水

杨洋把余下的问卷一丝不苟地录完，表姐复核过数据，确认无误。她又郑重地保存了一遍，关机，收好电脑，这才抬头对表姐说：“姐，你上午还出去不？”

“不出去了，就在这整理材料。”

“那我就不拿电脑了，您帮我看着点。我去去就回。”

表姐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只说了三个字：“注意安全。”

杨洋揣好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门。雨还在下，她按着地址找到了那处低矮的土坯院墙。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试探着问道：“请问，是马永利家吗？”

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闻声出来，边在围裙上擦手边打量她：“你是谁呀？”

“我是京市的学生，正好在咱村调研。”杨洋迈进院门，语气尽量自然，“红旗中学毕业的马强是我同学。我出门时记岔了地址，想问问您，知不知道他家住哪儿？”

姑娘愣了一下，正思索间，屋里走出一位皮肤黝黑、颧骨高耸、微微驼背的中年妇女——正是包春梅。她接了话：“那不你大伯家的大小子嘛！他弟弟马小强，不就是你同班？”

包春梅上下打量着杨洋，说道：“是不是去年考上京大的那个马强？在京市上学的？”

“是呢，婶！”杨洋继续说，“他是我同学。我寻思正好来办事，顺道来看看他，结果记不清地址了。”

“嗨，他们家早不住村里啦！”包春梅一拉她，就把她让进了正屋。外间是灶房，一平米见方的大灶旁，挨着个烧火的小马扎和一个竹凳。里间隐约有响动，杨洋想起资料里写着包春梅的丈夫行动不便，便只在外间站定，没往里间那铺炕的方向看。依着包春梅的意思，她在小马扎上坐下，包春梅则坐在竹凳上，絮絮叨叨地讲起来。

包春梅说，马强去年考上了好大学，老两口一合计，干脆跟着去大城市打工，既能照应儿子，也能多挣点钱。弟弟马小强，念书念不进去，索性也退了学，跟着爹妈一道去了。“庄户人家，供出一个大学生就扒掉一层皮，原先老大在家，多少还能搭把手，这一走，可就指不上了……”

她说着，回头瞅了一眼里间，声音低了些：“我家这姑娘，将就念完初中也就行了。”杨洋顺着目光看去，只见马永利含胸站在那里，一只脚来回蹭着地上不平的红砖，双手反扣在身后，瘦削的脸上咬着嘴唇，一言不发。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里屋跑出来，浑身沾满了面粉，显然刚在炕上捣鼓过什么。马永利猛地揪过孩子，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让你霍霍！”

小男孩“哇”地一声哭了。杨洋环顾这间昏暗的屋子，家徒四壁，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她心里一阵发堵，本想说“让孩子继续念书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有什么资格，在这样困窘的现实面前，轻飘飘地劝人读书？她甚至不敢确定，若是自己生在这样屋里，是否还能有坐在这里劝学的机会。”

她默默从兜里摸出那五十块钱。这是出门时奶奶塞给她的，嘱咐她喜欢什么就买点，或者带点土特产回去。可眼下，看着这一家子，她觉得这钱应留在这里。她把钱递给包春梅，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家常：“婶子，本想来马强家串个门，看见您，就像见到他们了。来得匆忙，啥也没带，这点钱，您就当给我弟弟妹妹买点点心，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包春梅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婶，您别客气。”杨洋坚持着，“马强在学校可优秀了，将来一定有出息。您们以后差不了，能让孩子学，就继续念吧……困难，是一时的。”可说到最后几个字，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声音有些发哽。

她把钱往包春梅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包春梅在后头追，杨洋拉开门，快步冲进雨里。

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马永利。他踉跄着追上来，手里攥着个布包，不由分说就往她怀里塞。杨洋用手一捏，心里就明白了——是咸菜疙瘩，那种张乐每天就着啃的、硬邦邦的咸菜疙瘩。

“我少拿几个就好，不用这么多……”杨洋推辞着。

可马永利不管，执拗地把布包往她胸口硬塞。两人在雨里这么撕扯了一会儿，杨洋最终没拗过他，只好拢紧了布包。她眼眶一热，轻声道：“谢谢啦，快回吧，别淋着。”

她攥着那包沉甸甸的咸菜，转身往大队走去。雨点“哗哗”地砸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却连伞都忘了撑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张乐啃咸菜的身影，一会儿是马永利咬着嘴唇的沉默，一会儿又是包春梅那句“将就念完初中就行了”。

她似乎才真正懂得了张乐。生在那样的家庭，是不幸的，可又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他的家还能撑着他去上学。而马永利，要不是有九年义务教育，她可能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如今连高考的机会也被生活生生剥夺了。还有马强家，原来也这般不易……这世上，每个人都不易呀。

雨还在下，杨洋走着，觉得脚下的红砖地，比来时更加崎岖了。

杨洋推门进来时，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表姐抬头一见，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扯过她往怀里一带，帮她拧着衣角往下滴水。屋里四处找了找，没找着毛巾，便撕了一大块卫生纸，胡乱给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嘴里着急地问：“冷不冷？可别感冒！这雨下得这么大了吗？”

她转身倒了杯热水，试了试温度，盯着杨洋一口口喝下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问道：“顺利不？”

杨洋简单说了情况。表姐听了，沉吟着“哦”了一声，忽然抬头问：“说来也巧，你怎么偏偏想起找马强这个人？”

杨洋一听，乐了，那股子被雨浇透的蔫劲儿一扫而空，眼睛弯起来：“其实我昨天录入时，看到马永利‘红旗中学’这个学籍信息，就觉得耳熟。后来一想，开学自我介绍时，咱们班马强不就特自豪地说自己是红旗中学毕业的吗？还是省状元。我就赌一把，没想到，他们还真是一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