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落座,只是微微俯身,守在我的榻边。
眼底褪去了大殿之上的淡漠从容,染着细碎的疲惫,指尖还悬在被褥上方,想来是方才一直在细心替我掖被,看护着梦魇缠身的我。
就是这一眼。
所有强撑的傲骨,隐忍的恨意,不肯低头的倔强,瞬间轰然崩塌。
哪怕明知他是覆灭我莫离,逼死我双亲的罪魁祸首,哪怕我心底藏着生生世世的怨怼,可刚从家破人亡的噩梦里惊醒,睁眼唯一看见的人是他,巨大的委屈,恐惧,悲痛瞬间裹挟了我。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鼻尖骤然一酸,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大颗大颗滚落脸颊,砸在枕衾之上。
没有嘶吼,没有怒骂,没有挣扎。
我只是定定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无声无息,却溃不成军。
亡国之痛,失亲之苦,孤苦无依的惶恐,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满眼湿淋淋的绝望。
明明他是我最恨的人。
可梦醒仓皇间,我竟只能看见他。
寝殿内烛火柔和,将他眉眼衬得格外清晰。
这一刻,眼前九五之尊沉静的轮廓,毫无征兆地与多年前雪夜里同我相拥落泪的少年当归层层重叠。
他真的是我的当归吗?
我浑身僵住,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酸,痛,恨,茫然,委屈搅作一团,五味杂陈翻涌不息。
我在梦里重温国破人亡的惨剧,睁眼撞见仇人,本该只有滔天怒火,可重叠的面容让我所有恨意都乱了章法。
我一遍遍在心底疯狂自问:为什么当归偏偏是他?
又或者说,为什么执掌承天,灭我莫离,逼死我父王母后的君王,偏偏就是当年与我定下绾发之约,让我苦苦等候多年的当归?
年少离别时雪地里那句“我定会回来娶你”尚且历历在目,他是陪我度过无忧无虑的一年,知晓我所有喜好,叮嘱我切莫贪玩伤身的故人。可如今他又是发动不义之战,亲手打碎我一切安稳,让我沦为亡国俘虏的君主。
多年等候成了一场巨大的笑话,千里赴承天寻访擦肩而过的遗憾,也变得无比讽刺。
我记不清他模样的这十年,他早已登上王座,步步为营。
滚烫的眼泪依旧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不再单单是噩梦带来的恐惧与丧亲之痛,更多的是宿命捉弄带来的崩溃。
恨他毁我山河,却又无法彻底割裂年少朝夕相伴的情谊。念着旧时纯粹的约定,眼前却只剩血淋淋的亡国现实。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满心只剩下无解的荒唐与煎熬。
司云见我骤然落泪,脸色瞬间绷紧,心口一揪,浓烈的心疼铺天盖地涌上来。
他顾不得君王仪态,俯身凑近床榻,方才替我掖被的手顿了顿,克制着没有贸然触碰我,声音放得极轻,满是焦灼与怜惜:“别哭,是梦魇吓坏了你,我在这里。”
可这份温柔落在我眼里,只显得万般讽刺。
我猛地抬眼,泪眼朦胧地死死盯着他,压抑许久的质问冲破喉咙,带着浓重的哭腔:“别假好心了。司云,我问你,当年雪夜和我约定等候,名叫当归的少年,到底是不是你?”
他身形一僵,沉默片刻,没有半分遮掩,缓缓点头,眼底翻涌着愧疚与心疼:“是我,从来都是我。”
一句承认,彻底击溃我最后一道防线。
我肩头不住颤抖,哭声变得哽咽破碎:“既然是你,为何要带兵踏平莫离?为何逼死我的父王母后?我苦苦等了你十年,千里赴承天寻你未寻到,再见面却是国破家亡,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满心委屈,茫然,愤恨纠缠在一起,眼泪淌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