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的瞬间,殿内死寂得令人窒息。
摇曳烛火映着满地刺目的血迹,也映着司云瞬间惨白的面容。他所有的哽咽,愧疚,泪水骤然僵住,那双盛满悔恨的眼眸里,轰然炸开无尽的慌乱与狼狈。
他怔怔看着我,浑身剧烈发颤,像是被人狠狠撕碎了最后一层伪装。
多年藏在骨血里的秘密,他瞒了十年,守了十年,小心翼翼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藏在满城茉莉与梨花里,藏在对我的纵容与偏爱里。他以为自己会守一辈子,以为我至死都不会知晓,那个灭了我故国,囚我于深宫的君王,就是我年少等候的当归。
“你……你都知道了?”
司云的声音破碎不堪,再也没有半分国主的沉稳威仪,他猛地抬手攥住自己的衣襟,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泪水汹涌坠落,近乎溃不成军。
他不敢直视我冰冷的目光,偏过头,喉间反复滚动,积压多年的隐忍与煎熬尽数崩塌。
“是我。”
他终于亲口承认,字字沉重,带着无尽的颓然与痛苦。
“我是当归。那个被你所救,被你赐名,陪你四季嬉闹,雪夜许诺娶你的少年,从来都是我。”
我靠在软榻上,小腹残余的坠痛阵阵袭来,浑身虚弱无力,脸色苍白如雪,可眼底的寒意却愈发刺骨。我撑着酸软的身子,缓缓坐直些许,哑声质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苍凉:
“所以呢?”
“你十岁离我而去,十一岁转身回归承天,步步为营登顶王位,转头挥兵踏平我的莫离故国。司云,这就是你当年的归期?这就是你许诺我的归来娶我?”
我的声音不高,虚弱轻浅,却像一把最钝的刀,一下下割在他心上。
司云心口剧痛,踉跄着半跪在地,指尖死死攥住地面,肩头剧烈颤抖,崩溃得近乎绝望。
“我身不由己!”
他猛地抬眼,红着眼眶看着我,眼底是数不清的煎熬与无奈,字字嘶哑:“阿莉,我从来没想过骗你,我无数次想对你坦白身份,想告诉你,我就是当归,想兑现年少的诺言!可我不能!我不敢!”
“我有我的苦衷,有我不得不做的选择!”
他不肯细说,不肯剖开那深藏十年的隐秘过往,只反复重复这一句苦衷。他不说自己为何隐忍布局,不说为何狠心覆灭莫离,不说这数年囚我于深宫,到底是蓄谋已久,还是身不由己。
所有的真相,他只敢吐露皮毛,最核心的缘由,死死缄口,一字不吐。
我看着他狼狈崩溃,痛哭流涕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拖着刚刚落胎,虚弱欲裂的身子,缓缓抬眼,目光清冷决绝,字字诛心:
“身不由己?苦衷?”
“你的苦衷,就是屠我宗室,灭我家国?你的苦衷,就是骗我数年,看着我日日隐忍,夜夜衔恨?你的苦衷,就是让我怀着仇人的孩子,困在这座牢笼里,受尽折辱煎熬?”
“司云,你告诉我,你的苦衷,凭什么要我,凭什么要整个莫离,来买账?”
一连串的质问,让他瞬间失语。
他怔怔望着我苍白憔悴的面容,望着我眼底彻底熄灭的所有温柔与残存的年少念想,泪若连珠子,却无从辩驳。
他所有的崩溃,所有的愧疚,都抵不过我故国千万亡魂,抵不过我数年深宫屈辱,抵不过我刚刚亲手舍弃的骨肉,抵不过我被彻底碾碎的年少初心。
他只能一遍遍摇头,声音哽咽破碎:“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阿莉,我真的,有苦难言……”
他依旧不肯细说分毫。
十年布局,十年隐瞒,十年相思与罪孽纠缠,所有的隐秘缘由,他选择独自封存,宁愿让我恨他入骨,宁愿承受我所有的质问与怨怼,也不肯全盘托出真相。
烛火簌簌跳动,满地血色微凉。
我看着眼前这个又熟悉,又陌生的人,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悸动,彻底化作灰烬。
原来年少情深,旧时诺言,不过是他权衡利弊里,最不值一提的泡影。
原来所有的身不由己,到头来,都只是我一人的万劫不复。
殿内一片死寂。
我浑身脱力,方才激烈的质问几乎耗尽了我仅剩的所有气力。小腹隐隐坠痛未歇,身心俱是破败疲惫,我无力再看身前痛哭沉默的司云,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浓重的困意与寒意席卷而来。
司云不敢再惊扰我半分,只静静跪坐在榻边,一手轻轻攥着我微凉的袖口,呼吸沉重压抑,眼底泪光始终未干。他就那样卑微守着,寸步不离,无声承受着我所有的怨恨与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