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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中子1(第1页)

殿中众人各司其职匆匆退下,老太医领旨去调配安胎方子,小桃带着一众宫人着手清走殿内所有性寒之物,连平日里常燃的茉莉冷香都尽数撤去,脚步轻得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偌大的凝香殿最后只剩我一人静卧在软榻之上。

白日里重阳宴的喧嚣,方才诊脉时惊心动魄的反转,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直至周遭彻底沉寂,那一句“已有身孕三十余日”才真切钉进我的骨肉里。

我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指尖微微发颤,感受不到任何异动,可我清楚那里已经孕育了一条小小的性命。那是司云的孩子,是覆灭我故国,踏碎我原本安稳人生的仇敌血脉。

国破家亡的画面骤然翻涌上来,王城烽火,族人流离,昔日王宫化为焦土,我困在深宫,收敛锋芒,假意温顺,靠着一腔恨意撑过无数个难眠长夜,活下去唯一的念想,便是伺机为故国讨回公道。我时刻警醒自己是前朝遗孤,与他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绝不能动心,绝不能沉沦。

可命运何其残忍。

我从未有过半分松懈,不曾奢望情爱,更没想过孕育子嗣,偏偏在我毫无防备之时,被这样一桩意外死死困住。

若是早些知晓,我尚有决断的余地,可如今胎气安稳已成定局,全宫上下转眼便会知晓贵妃身怀龙嗣,司云定会倾尽一切护住我和腹中孩子,我暗藏的复仇心思,只会愈发举步维艰。往后我一举一动都要顾及腹中胎儿,再不能随心所欲谋划任何事,等于亲手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最柔软也最牢固的枷锁。

心口又闷又酸,混杂着恐惧,不甘与茫然,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一行清泪无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铺着的锦缎。我不敢放声痛哭,怕外头宫人听见,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压抑喉间的哽咽。

窗外秋风掠过庭院,吹得菊枝轻晃,暖阁里茉莉依旧静静绽放。往日里我总以茉莉自比,被困深宫苟延残喘,尚可静待时机挣脱囚笼,而今腹中这条小生命,成了我意料之外最大的牵绊。

我恨司云,恨他领兵踏平我的故土,恨他将我掳入深宫沦为笼中贵妃,可腹中孩子无辜,我又无法全然狠心去憎恶一条尚未出世的性命。

爱恨拉扯之间,我只觉得心力交瘁,白日晕厥留下的体虚之感席卷全身,疲惫与绝望层层包裹着我。

不知独自枯坐了多久,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司云处理完宴席琐事折返回来。我飞快抬手拭去脸上泪痕,强迫自己收敛所有失态,眼底的慌乱与悲戚尽数掩藏,重新换上一副看似平静的模样。

夜色浸满凝香殿,晚风卷着细碎的菊香透过窗隙漫进来,冲淡了殿内残存的药气。

司云屏退了所有随侍宫人,独自一人踏入内殿。

殿中烛火摇曳,暖光落在他眉眼间,褪去了白日朝堂与宴席的凌厉,只剩一片温柔的沉敛。

他缓步走到软榻前,没有说话,只是垂眸静静看着我。

我垂着眼睑,长睫轻颤,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攥着身下的锦褥,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国主怎的回来了?重阳大典尚未结束。”

他在榻边的圆凳上落座,距离我不远不近,分寸得体,生怕惊扰了初孕体虚的我。目光落在我苍白依旧的面容上,柔软得不像话,声音低哑温和:“大典再盛,也不及你半分重要。”

短短一句,沉甸甸砸在我心头。

我心口酸涩翻涌,却只扯出一抹极淡的,敷衍的笑意。

他看得出来我的疏离,看得出来我眼底未散的茫然,却没有逼我开口,只是静静望着我平坦无起伏的小腹,眸底是藏不住的珍视与欢喜,那是君王从未有过的,极致柔软的神色。

“阿莉。”他轻声开口,语速极缓,“我从未想过,会有这般一日。”

他坐拥万里江山,坐拥天下臣服,世间万事皆可掌控,唯独儿女情长,血脉子嗣,从来不由人。从前他待我万般纵容,百般偏爱,只求留我在身侧,便已足矣,从未奢望过,我会为他孕育子嗣。

我依旧垂眸不语,喉间发紧,千般恨意,万般不甘堵在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察觉到我的沉默与抗拒,瞬间收敛了所有欣喜。他太了解我,知晓我心中藏着家国血海深仇,知晓我从来不愿依附他、不愿与他有半分割舍不开的牵连。

这孩子于他是天赐珍宝,于我,却是困住一生的枷锁。

司云心头微涩,放软了所有姿态,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迁就与安抚:“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

“此事太过突然,你无需逼迫自己释然,也无需勉强自己欢喜。”

他微微俯身,目光诚恳又郑重,字字认真:“你只需记得,从今往后,我护着你,护着孩子。过往所有恩怨,所有风雨,我一力替你挡下。”

“你安心养胎,万事有我。”

烛火跳动,映得他深邃的眼眸满是真挚。

可我听着这些温柔至极的承诺,心底没有半分暖意,只剩刺骨的冰凉。

护我?挡风雨?

最大的风雨,最大的血海深仇,本就是他亲手所赐。

我终于抬眼,静静看向他,眼底平静得近乎死寂,没有欢喜,没有娇羞,只有一片沉沉的漠然:“国主不必如此。”

“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疏离,硬生生隔开了他所有的温情与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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