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见我心绪沉沉,不敢再多提故人当归的话题,细心将那张写着药名的药方叠好收进檀木匣子,一一收拾妥当殿内物件,轻声问过我是否还有吩咐,便躬身退了出去。
白日余下的时光,我独自静坐窗边软榻,心底反复盘桓着“当归”二字带来的层层波澜,只将这份纷乱情绪尽数压下,面上始终是一片沉寂冷淡。
天色由暖橙转为深青,夜幕彻底笼罩整座王宫。用过简单晚膳后,我嫌殿内伺候的宫人碍眼,以夜里想要清净静养为由,屏退了小莲,小桃一干所有人,偌大的凝香殿只剩我一人。
烛火静静摇曳,我正闭目调息,忽然间,宫外此起彼伏的呼喊骤然撕裂深宫夜色。
“有刺客!速速关闭宫门!捉拿刺客!”
巡夜禁兵的呵斥声,盔甲碰撞声,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喧嚣顷刻间碾碎了夜里的死寂。
我心头一紧,还未起身查探,一道染着暗红血迹的黑色身影猛地撞开殿门,踉跄着狼狈冲入内殿,肩头刀口翻裂,鲜血浸透黑衣,呼吸粗重不稳。
我瞬间攥紧身侧扶手,浑身紧绷戒备,正要扬声传唤侍卫,那黑衣人抬眼看向我,沙哑破碎,带着久别沧桑的嗓音,清晰砸入耳畔:“小莉莉。”
这一声亲昵旧称,瞬间击溃我所有竖起的防备。
这是幼时父王母后兄长唤我的乳名,是故国未亡时,王宫长廊里岁岁相伴的专属称谓。
故国倾覆那日,兄长墨意亲率残兵死守城门,为宗室断后,自此生死杳无,数年无半点音讯。我早已默认他埋骨烽火,余生再无相见之期,从未想过,他会以刺客这般惨烈狼狈的姿态,猝不及防闯入我囚居数年的凝香殿。
我怔怔凝着他大半被黑发与暗影遮蔽的面容,肩头刺目的血痕晃得我眼酸,胸腔骤然酸胀发紧,压了数年的酸楚与惊惧险些破膛而出。
我想去扶住他,却被他摆手制止,“王兄,你怎么…”
墨意强撑着站稳,顾不上擦拭伤口血水,快步逼近榻前,压着急促喘息,语气又痛又急:“我蛰伏王宫外数月,今夜本是伺机刺杀司云。只要杀了他,我便能带你破宫出逃,离这座囚笼,寻残存族人再起声势。可王宫守备远超预料,刺杀惨败,无路可退,唯有你这里,是唯一不会被立刻严查之地。”
话音落,他颤抖着从衣襟内层摸出一枚乌黑蜡封的药丸,掌心稳稳托至我眼前,神色肃穆至极:“这是咱们墨族祖传秘术秘药。你现下初孕,服下此药,胎息会无声消散,不伤根本,不留后遗症。但此药藏阴毒后手——日后但凡司云与你再有缠绵亲近,毒素便会日积月累沉滞他经脉,经年累月慢慢侵蚀脏腑,最终无药可解,毒发身亡。”
他眸光沉沉锁住我,字字郑重:“小莉莉,选择权全在你。若你心中家国血海深仇未凉,从未甘心认命屈居此处,便吞下药,斩断牵绊,来日伺机复仇。若你这久日深宫相伴,早已对他动了心软,动了情意,便…弃了这药,安稳度日即可。”
我凝着那枚冰冷黑药,指尖控制不住轻颤,心神早已翻起滔天巨浪。
可不等我稳住心绪,开口作答,墨意忽然话锋一转,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试探,也带着一句尘封多年的旧话:“你可还记得当归?”
心神轰然一震,白日看见药方,解开梦境谜团的所有画面瞬间翻涌上来,我几乎不假思索,眼底带着微亮的恍惚:“我当然记得。是我年少亲手取名的玩伴,承天国游子,雪夜与我许下归娶之约,远赴故土后,战乱相隔,再无音信。王兄,你在外蛰伏,可是……见到他了?”
墨意薄唇紧抿,喉间滚动一瞬,沉沉点头,吐出一句震碎我所有过往的话:“我见到他了。”
我呼吸一滞,急切追问:“当归在哪?他如今身在何处?”
“他从来没有失约不归,”墨意抬眼,目光凉得刺骨,一字一句,击碎我半生懵懂与等候,“司云,就是当归。”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发凉,久久无法消化这句话。儿时那个衣衫褴褛,被我救下,与我四季相伴,雪夜许下归娶之约的流浪少年,竟是毁掉我一切的元凶。
墨意看着我骤然惨白失神的面容,低声续上蛰伏承天打探到的所有真相:“我隐于承天民间数年,查遍他所有秘辛。他十岁离开了承天王宫,十一岁时便又归返承天。回来之后,在整座承天王城遍种茉莉,梨树。全是你幼时最爱的花,全是你们昔日相伴的景致。”
原来从来不是世事无常,故人离散。
从相遇,收留,相伴,离别,归乡,继位,灭国,囚我于宫——从头到尾,皆是他步步为营的一场局。
我脑中轰然一片空白,所有年少温柔回忆,数年深宫隐忍恨意,今日药方忆旧的怅然,尽数扭曲重叠,刺得我心口剧痛难忍。
墨意望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肩头伤口剧痛不止,眼底翻涌无尽愧疚与酸涩,声音沙哑哽咽:“小莉莉,王兄对不起你。守不住故土,护不住族人,更护不住你。让你孤零零困在此地,受尽屈辱煎熬。”
宫外急促的搜捕脚步声已然渐近,来不及再多言语。
他将那枚秘药轻轻放在我枕边,深深看了我一眼:“好生思量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