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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扰（第1页）

落日褪去浓烈的橘红，化成一层柔和的浅灰铺在天际，白日燥热的风慢慢凉下来，裹挟着操场青草淡淡的气息。跑道边几棵香樟的枝叶被晚风拂动，细碎的影子在地面来回摇晃。不少学生趁着晚自习前的空档来到操场散步、慢跑，结束了一下午紧绷的课堂，大家都想抓住晚饭前这一小段自由时间放松片刻。跑道上三三两两的人影缓缓移动，远处篮球架下不时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夹杂着少年们打闹的说笑，喧嚣散漫地漫开在整片操场。

迟夏予和童思瑶、庄语梨结伴沿着塑胶跑道慢慢走着，没有刻意快走，只是随意闲谈，把白天课堂上积攒下来的紧绷稍稍松一松。她们聊着最近几次测验里绕人的难题，吐槽各科老师布置下来堆积如山的作业，偶尔说起年级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各类闲话，语气松弛轻快。原本沉在迟夏予心底许久的烦闷，在好友相伴闲谈的间隙，稍稍淡下去几分。连日来缠绕着她的顾虑、同班同学那番善意的提醒，还有昨夜和沈砚辞放学同路时那层无声又厚重的隔阂，暂时被她压在了心底。她指尖轻轻扯了扯有些褶皱的校服袖口，只想借着傍晚温柔的晚风，安安静静和朋友待一会儿，暂时不去想那些沉甸甸的心事。

三人慢慢走到跑道内侧的草坪边缘，脚下的草叶带着白日残留的温度。她们停下脚步站着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脚步很重，带着一股毫无预兆的冲击力。迟夏予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来人，肩膀猛地被人狠狠一推，巨大的力道让她重心瞬间不稳，身子朝着侧面踉跄着歪过去。

失重感来得猝不及防，她脑中空白一瞬，脚下发软，眼看着就要直直摔在坚硬粗糙的塑胶地面上。身侧的童思瑶眼疾手快，立刻伸手牢牢扶住她的胳膊，用尽全力把她拽稳。庄语梨也连忙上前一步挡在迟夏予身前，脊背微微绷紧，眼神骤然沉下来，警惕地看向突然冲过来的女生。迟夏予攥紧手心，指节微微泛白，惊魂未定地喘了半口气，被推过的肩膀传来一阵钝钝的酸痛，一阵阵发麻。

推人的女生站在几步开外，胸口大幅度起伏，呼吸带着几分急促，额角还渗出薄薄一层薄汗。目光直直锁在迟夏予身上，眼底裹着浓烈又不加掩饰的敌意，正是沈砚辞在校内那位极端的追求者。她显然已经在附近观望许久，一直憋着一股情绪，此刻再也克制不住。她不等迟夏予开口辩解，率先扬声说出刻薄的话，字句里满是主观又恶意的揣测，丝毫没有留给对方说话的余地。

“你别再装无辜靠近沈砚辞了，你根本就是故意吊着他，等着他为你上心，对吧？”

迟夏予站稳身体，肩膀还残留着方才被推搡过后清晰的钝痛，她轻轻挣开童思瑶扶着她的手，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平静看向对面情绪激动的女生。她心里清楚，最近年级里流言四起，几乎所有人都在留意她和沈砚辞之间的一举一动，各式各样的猜测满天飞。这名女生早就对她心存芥蒂，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才没有当众发作。

庄语梨皱起眉，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往前站出小半步：“你怎么随便动手推人？有话好好说，动手是什么意思。”

女生没有收敛半分，反而继续拔高声音，尖锐的语调在傍晚的操场上格外显眼，说出更多伤人的揣测，把所有无端的猜想一股脑扣在迟夏予身上。她笃定地认定迟夏予有意接近沈砚辞，借着沈砚辞的在意博取关注，全然不愿意听任何一句解释。争执的声响很快吸引了附近散步、休息的学生，不少人停下脚步，慢慢朝这边围拢过来。有人踮起脚尖往人群里面张望，有人侧过头低声和身边同伴交头接耳，一圈圈人影隔开徐徐吹拂的晚风，一道道目光纷纷落在草坪中央的几个人身上，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嗡嗡的声响一点点蔓延开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落在自己身上，迟夏予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她并不想在操场这种人来人往的公共地方，和对方当众拉扯争辩。一旦争执继续发酵，只会衍生出更多捕风捉影的流言，到最后只会越传越离谱，甚至还会再度牵扯到沈砚辞，引出新一轮铺天盖地的闲话。她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愿当众争吵，沦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就算此刻争执分出输赢，最后受伤的依旧会是自己。

迟夏予轻轻拉住情绪激动的庄语梨，用眼神示意她不必继续争辩，抬眼看向对面的女生，声音平稳克制，听不出太多起伏：“我没有你想的那样，如果你有情绪，没必要在这里争执。”

说完，她没有继续接对方带着攻击性的话语，对着身边两个好友轻轻点头，示意她们一起离开。童思瑶和庄语梨虽然心里依旧满腔气愤，憋着一口气，可顺着迟夏予的眼神，也明白她不想当众僵持。两人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一左一右护在迟夏予身侧，三人避开围拢的人群，安静转身，慢慢走出人群，沿着跑道外侧离开这片喧闹的地方。

身后围观人群的议论声、那名女生不甘心的低语，断断续续飘过来，又被晚风一点点抛在身后。

走远之后，操场中心的嘈杂渐渐弱了下去，耳边终于清净不少。可方才肩膀被猛推的触感、那些无端砸过来的恶意揣测，还清晰留在迟夏予的感知里，挥之不去。童思瑶依旧愤愤不平，脚步放得很重，低声跟她说刚刚不该就这么退让，对方动手在先，本就该当着众人的面理论清楚。庄语梨也在一旁附和，眉头紧紧皱着，满心担忧这件事会继续发酵，衍生出别的乱七八糟的闲话。

迟夏予安静听着好友替自己抱不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胳膊上被推过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隐隐的酸胀，她轻轻摇了摇头。她不是不委屈，心底也泛起一阵酸涩，只是清楚当众争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这件事快速扩散，被围观的人添上更多主观的解读，最后只会越描越黑。

晚风再次吹过来，拂过她被吹乱的额发。可方才操场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已经悄悄埋下了一根导火索。她尚且不知道，这场操场里短暂的争执，很快就会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传到沈砚辞耳中，引出席卷整个年级的风波。往后所有人都会默认沈砚辞对她的心意，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唯独缺少一场正式的告白。暮色沉沉笼罩整片操场，青草气息依旧清淡，只是少女平静的心底，悄然多了一层预料之外的波澜，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