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玻璃窗,在教室内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色块。大半学生都去了操场上体育课,偌大的教室空旷安静,零散桌椅落在光影里,远处操场隐约飘来阵阵喧闹,呐喊声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朦胧,反倒衬得室内愈发静谧。空气中浮动着粉笔灰淡淡的味道,几缕阳光落下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之中缓缓浮沉。
班主任趁着课间走到教室,径直找到迟夏予,怀里抱来厚厚一摞单元试卷和配套学习资料。纸张堆叠得很高,边角微微翘起,沉甸甸压在讲台上。班主任嘱咐她将试卷分类整理妥当,之后分批搬到教师办公室。班里其余同学全都上体育课外出,教室里寥寥无几,迟夏予环视一圈,望着那高高的资料堆,正思忖着分好几趟独自搬运,身后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沈砚辞没有去上体育课,以身体略有不适为由留在教室休息。他方才靠在窗边位置坐着,目光无意间落在迟夏予身上,望见她对着堆积如山的资料微微蹙起眉峰,便主动迈开脚步走上前来。
“需要帮忙吗?”
迟夏予转头看见他,紧绷了一上午的神色稍稍松了些,眼底掠过一丝释然:“太好了,老师本来让我找同学搭把手,刚好只有你在。”
两人并肩靠在课桌边,低头低头分拣散乱的试卷。指尖划过纸张,翻动扬起细碎沙沙的声响,暖融融的日光铺在桌面,浮起一层薄薄微尘。迟夏予的动作慢了半拍,上午走廊里冷言诺那些流言带来的滞闷,依旧沉沉萦绕在心口,久久散不去。明明已经听过朋友们的开导,可想起过往相处的点滴,心底还是免不了泛起一阵酸涩。
沈砚辞将她这份细微的低落尽数看在眼里。他指尖有条不紊归拢资料,把试卷按班级顺序码放整齐,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这份安静,率先提起这件压在她心底的事。
“冷言诺那些话,你心里还不好受吗?”
迟夏予指尖骤然顿住,指节无意识捏紧纸张边缘,纸面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她安静沉默几秒,垂着眼帘,才轻轻颔首。
“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曾经真把她当成朋友,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想起从前一起相处的片段,难免唏嘘。”那些一起说笑打闹的片段还历历在目,转眼就沦为背地里的流言,这种落差,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轻易抹平。
“重感情是你的性子,但不必拿别人的过错为难自己。”沈砚辞把捆扎整齐的资料摞在一侧,语调沉稳柔和,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是平心静气地劝慰,“既然他选择背地里散播闲话,就足以证明不值得深交,早点看清,未必不是好事。不必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断消耗自己。”
少年的安慰没有刻意煽情,安稳踏实,像一缕穿窗而过的清风,稍稍吹散堵在迟夏予心口的郁气。她侧首望向窗外,薄云悠悠浮在澄澈蓝天里,风从窗口灌进来,撩动桌角的书页。心底沉甸甸的压抑,在此刻,轻了少许。
两人弯腰抱起整理完毕的资料,分量不轻,手臂微微往下沉,缓步往办公室走去。长廊静悄悄的,没有来往打闹的学生,只落下两人节奏平缓的脚步声。廊间穿堂风拂过,吹动迟夏予额前的碎发,发丝轻轻扫过眉眼。
短暂的沉寂过后,沈砚辞状似随口提起,心里却始终记着那日没有得到答复的疑问。他目光轻轻落在她空空荡荡的手腕上,轻声开口:
“对了,上次我问你的事情,那块表,你怎么没有戴?”
话音落下一瞬,迟夏予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日光在长廊地面晃出浮动的光影,如同她此刻纷乱无措的思绪。她下意识避开沈砚辞的视线,目光飘向长廊尽头,不敢和他对视,怀里抱着的试卷被她攥得微微起皱。
她根本不是遗忘。这些天夜里她反复纠结,怕旁人看出异样,更怕每次抬眼看见腕表,就想起这份礼物背后暗藏的心意。那一块手表承载的东西早已超越普通朋友的馈赠,她害怕被人看穿心思,索性将表收进抽屉最深处。可这些真实心思,她半句都不能坦白。
迟夏予大脑飞速运转,仓促间寻出一个稳妥的借口,话音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心虚:
“啊……最近事情太多,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忘了拿出来。明天上学我一定戴上。”
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脏砰砰跳个不停。狭小安静的走廊骤然让人觉得逼仄,明明日光敞亮,她却生出无处躲藏的局促,仿佛对方已经看穿自己所有藏起来的小心思。
沈砚辞静静望着她躲闪的神态,将她一闪而过的慌乱尽收眼底。他心里隐约察觉这句说辞并非实话,眉峰极淡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继续紧逼追问。过度施压只会让迟夏予更加戒备,他愿意留出余地,安静等候她愿意坦诚的时刻。有些心事强求不来。
“好,我记住了。”他淡淡应下,十分自然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迟夏予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缓缓落地。压在胸口那块石头稍稍挪开,她连忙收回心神,伸手稳稳托住怀中资料,专心往前走,不再主动开口。
抵达教师办公室,把所有资料整齐摆放完毕,两人一同折返教室。
午后长风拂过走廊窗台的绿萝,叶片轻轻震颤,投下晃动的阴影。迟夏予走在沈砚辞身侧,心绪纷乱。
他方才的安慰分寸刚好,温柔体贴,懂得照顾她的情绪;可他执着惦记手表这件事,又一次次提醒她,这份在意早已超出普通同学的边界。她心底反复提醒自己保持距离,守住同学该有的分寸,可近距离共处时,心底翻涌而起的细碎悸动,总是压不住。理智和心绪在心底来回拉扯,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回到空旷的教室,体育课还没有结束,外面操场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呐喊。
“资料都整理好了,今天真的谢谢你帮忙。”迟夏予开口道谢。
“举手之劳。”沈砚辞看向她,目光温和,“希望你不要再因为之前的事闷闷不乐。”
迟夏予轻轻应声,走回自己座位坐下。窗外日光缓缓偏移,教室里的光影慢慢挪动。她手肘抵着桌面,指尖无意识捻着试卷边缘,方才长廊里的对话,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那句仓促编出的“忘记了”沉沉压在心上。她已经应下沈砚辞,明天会戴上那块表。
一想到来日抬手,就能看见浅棕表带的腕表,想到沈砚辞望见手表时的目光,迟夏予耳尖微微发烫。
她说不清这场由一块腕表牵起的拉扯还要持续多久。理智不断推着她后退、守住边界,心底却没办法彻底忽略少年这份细致绵长的关心。
操场的喧闹隔着玻璃窗遥遥漫进来,阳光静静淌过课桌。这间空旷的教室里,藏着少女不敢宣之于口的辗转与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