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安醒来的时候,窗户上的水雾比前一天更厚了。他躺着没动,在晨光穿透雾气的短暂间隙里,透过那层朦胧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轮廓——最高处的枝条上,叶子已经只剩下两片了。它们在风里轻轻晃着,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浅褐色和深黄相间的混合,像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坐起来穿好外套,走到窗边。他没有擦玻璃,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层水雾看着外面,伸出的手指沿着窗沿缓缓滑动,指尖触到的温度比昨天更凉。那两片叶子中偏左的那片,比旁边的更靠近枝梢末端,茎秆的连接处几乎已经和枝条的夹角完全钝化了。
他洗漱完之后没有立刻出门。先把行李箱竖起来,拉链已经拉好了,他检查了一遍,确认了拉链头的位置,然后把铁盒放进背包里。他拉好背包的拉链,把它放在行李箱旁边,然后穿好外套走到门口,在门锁转动的片刻停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然后拉上门。
早晨的巷口比他预想的更安静,风不大,地面上的落叶比昨天更少了一些,像是已经被吹走了一部分,剩下的正贴在墙根和台阶的夹角处。他走过梧桐树底下的时候没有停下来数叶子,抬头看了一眼——两片都在。最高处的那片正在风里晃动,频率均匀。他沿着街道往综合楼方向走去,画室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线。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林晚正站在邮筒旁边,手里没有拿信。她穿了一件灰色外套,围巾绕了一圈,末端垂在胸前。她看到他走近,侧过头来:“我刚才路过梧桐树的时候,数了一下,还剩两片。”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你昨天晚上,把那只铁盒打开了?”
“打开了。里面有两张纸,一张是之前放进去的,一张是新的。”
她点了一下头:“那上面写了什么?”
“第一张说,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线。第二张说,下一站可以把它放在朝南的窗台上。”
她听完之后没有评价,只是把围巾往上拢了一下:“那你已经把该带的东西都装好了。”
“装好了。”
她侧过身沿着街道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等他:“那今天你还想再去哪里?”他想了想:“去一趟北边那条路。”她站在路灯旁边,没有问他去那里做什么:“那就走。”
两人沿着街道往北走了一段,经过了几条他平时不常走的岔路,两边是更矮的旧式住宅和几棵散落的树,叶子落了大半,树冠稀薄,能透过枝条的间隙清楚地看见天空的颜色。他在一棵树底下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会儿它的形态——和宁城常见的梧桐品种不同,树干更直,树皮更光滑,像曾在同样的气候条件下尝试过不同的生长方式。“你经常走这条路?”
“不经常。但今天想走一趟。”他侧过头看着她,“因为以后可能不会再专门走这条路了。”
她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和他同步。
下午的时候两人回到了梧桐树附近那条长椅上坐了下来。风比上午更大了些,他侧过头,最高处那片叶子正在晃动,幅度比他离开之前更大了一些,像正在被风反复翻动、正在测试它最后的附着强度。她侧过头:“你觉得它会在今晚落下来,还是明天早上?”
“今晚。风在下午之前会一直持续,日落前后会停一阵子。等夜风再起来的时候,它应该就撑不住了。”
她听完之后没有接话。风从街道尽头穿过来,在她说话之前先开口了:“那等你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可能已经不在树上了。”
他坐在长椅的另一端,没有说话。头顶那两片叶子中的其中一片,正在以比之前更快的频率摆动着,连接处的颜色比上午更深了。天色正在从浅蓝向灰蓝过渡,最后一层余晖铺在稀疏的树冠上,在枝条之间形成短暂的亮痕。她站了起来:“那今晚把它放在窗外。明天早上起来,先看一眼树,再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会的。”
他回到住处之后把铁盒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书桌上靠窗的位置——阳光已经收窄了,在盒盖边缘留下一道细细的亮痕,然后继续沿着桌面向前移动,在它经过铁盒正面的那段时间里,把整个盒子照成了一座微亮的岛屿。他把所有要带走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坐下来,在夜色完全合拢之前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正在从深蓝向暗蓝过渡,路灯已经亮了一会儿了,梧桐树的轮廓在灯光下被镀上一层浅黄色的边缘。
他看见最高处那根枝条上还有东西——不是两片,只剩一片了,另一片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落了,他没有看到它落下的过程。在某一阵他没有注意到的风经过的时候,它完成了离开。
夜色已经铺满了整片天空,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那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晃动。
它的动作比白天更谨慎了,像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衡量时间的重量。
他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落下,但他在心里记住了它今晚的轮廓,在灯光下保持着一种倾斜的角度,像正在为它自己选择离开的时机。他看了很长时间,直到夜风把路灯照亮的枝条边缘再次晃动了一下,那最后一片叶子还在,它在风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朝向,然后继续跟着下一次风来的方向摆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