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在宁城停留的第三天,天气比前两天更凉了一些。早晨出门的时候,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种和夏天不同的干燥质地,贴着脸过去的时候不再像前两个月那样裹着湿润的余温。顾淮安沿着街道往综合楼方向走的时候,看见路边一棵梧桐树的几片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不是大面积的变色,只是边缘一圈浅色的过渡带,像正在从深绿向另一种颜色缓慢偏移。
他走到画室门口的时候,门没有完全合上,陈屿正站在窗台前面,侧着头看窗外那棵迟叶槐,沈念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书,没有在读。桌角那只深灰色铁盒的盖子开着一道窄缝,像被打开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合拢。他站在门框外侧没有进去:“我是不是来早了?”
“没有。”沈念合上书,侧过头,“正好。他在等你。”
陈屿从窗台边转过来:“我明天早上回去。”
“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下午。我妈打电话问我几时回去,我就定了明天的车票。”他说完之后停顿了片刻,“那只铁盒,她放了一样东西进去。”
沈念伸手碰了一下桌角的铁盒,轻轻拿起搁在桌面上,它的盖子从敞开的窄缝处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声,像被确认过位置之后才固定住:“里面那封信没有封口。他写完放进去的时候,没有对折,是平着放进去的。盒盖盖上的时候没有压到信纸的边角。”
顾淮安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铁盒安静地立在桌面靠窗的位置。他没有问那封信写了什么,她也没有主动说。他只是侧过头看向窗外:“那明天早上你几点走?”
“八点多的车。不赶。”他看了她一眼:“那我明天早上不送了。”
“不用送。”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迟叶槐的树冠上,“路我自己走就行了。你继续收拾你的画室。”
那天傍晚,顾淮安在巷口碰见了林晚。她正站在路灯旁边,手里拿着一封信,已经拆过了。她看到他走近,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但没有递给他看:“他说他明天早上走。这是今天下午他走之前让沈念转交给我的,应该是他走之前写的。”
“他写什么了?”
她低头看了一遍手里的信,像在做一个最后的确认,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他说如果明年再来的话,宁城秋天和冬天交界的时候,风会从不同的角度穿过街道,他到时候可以看看哪一段路最容易把落叶吹到墙角。”
他站在路灯底下,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域。“那信里有没有写他明年什么时候来?”
“没有写时间。但他写了一句——‘如果到时候你还在的话’。”
他没有接话,只是在她旁边站着。她笑了一下,低头把信封收进了外套内侧口袋里:“他写那句话的时候,笔划比前面几行轻一些,墨水没有渗透纸背,像在尽量控制落笔的力度,不让后面的人看出他写下那句时的状态。”
两人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在巷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的长椅上坐下来。天色正在从橘色向灰蓝过渡,梧桐叶在暮色中保持着一层被照亮的深绿色,边缘正在缓慢地变成浅黄。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走之前的那棵梧桐树,大概会变成深秋时的颜色,枝丫上的叶子会比现在少很多,树冠的轮廓会更清晰。”
他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侧过头看着那棵梧桐树的轮廓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变得更加清晰:“那棵树每年都会变成同样的样子。只是看它的人不同。”
她坐在长椅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移动,像在确认这句话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和她的位置之间是否有了足够的对应。路灯在他身后亮起来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等叶子再黄一些的时候,你走之前,可以过来再看它一次。”
他回到住处之后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下了日期,然后加了一行字:“那只铁盒已经装了东西。他明天走。秋天正在进入状态,梧桐叶开始变色。”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沈念发来的消息,比平时更短:“他走了。”时间显示二十一点四十三分。
他回复:“我知道。”然后锁屏。窗外的路灯亮着,把梧桐叶的轮廓照成一层偏暖的黄色。他在那片光线下坐了一会儿,窗台上那只空铁盒的轮廓正在被月光和路灯两种光源从两侧同时照亮,像一条正在被同时翻开两面的线装书,它的纸页正在逐渐分离成两个不同方向的展开状态,等待着在某一天被重新合拢,然后在背面出现一行未被预见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