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某一天,顾淮安走过综合楼的时候抬头看见三楼的窗户开着。他上楼走到画室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的光线在走廊地面上铺成一道窄长的亮痕,和之前许多次他经过时看到的光线角度不同了——更斜,更长,像季节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改变进入室内的路径。
他推门进去,沈念正蹲在靠墙的那排架子前面整理东西。
她面前放着几只纸盒和一卷已经用过的画纸,手里拿着一只旧画框,正在端详它边角的裂痕是否值得修补,然后把它放进了“待处理”的分类里:“入秋之前要把画室里的东西理一遍,有些画框放久了会变形,这幅那幅能留,其他都收进纸箱里。”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只铁盒留着还是扔掉?”她指着桌角的一只扁平的深灰色铁盒,盒盖边缘有一圈暗色的痕迹,像被放在某个地方放了很久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走过去拿起来翻看了一下——铁盒不重,盒盖合得紧,边角没有生锈,像被保管得还算妥善。他晃了晃,里面没有声响:“空的?”
“空的。是我之前放画具的盒子,后来画具移走了,盒子一直在那里。我觉得还能用,但不确定拿来装什么。”他把铁盒放回桌角:“先留着。空盒子比扔掉了之后想起来要用却找不到要好。”
她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卷胶带和一把剪刀,把旧画框的边缘贴了一道:“他上次说那两封信他放在桌面上边角对齐。你下次如果见到他,可以跟他说——他的信我也放在桌面上,边角对齐。”他站在窗边,窗外的梧桐叶在无风的正午保持着一种沉静的姿态,阳光从叶片的间隙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细碎的光斑。“下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上次他回信说快了,信路上走了几天,不确定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
“快了。”她说着拿起剪刀把手边的纸盒封好,“他说他九月初会过来一趟。”
他没有追问“过来做什么”或者“待多久”,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也站起来,把那排纸箱挪了一下位置,给窗台前的空地区域腾出更多的空间。她正在把胶带的边缘压平,动作细致,一边封一边腾出挪动箱子的空间。他放下手,没有再继续帮她收拾,只是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窗台上那株植物。它的叶片比夏天之前更宽了一些,颜色也在慢慢加深,但整体姿态仍然稳稳地立着,像已经知道自己在花盆里的位置。
他走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了林晚。她正站在一楼大厅入口处,侧过头看着门外:“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九月初会过来一趟。他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带的。”
“那你回他了吗?”
“回了。我说不用带什么。但他回了一句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她说着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对话框,把屏幕转向他。对话框里,陈屿最后一条回复写着:“那就带一个空盒子,装点宁城的东西回去。”
她没有继续解释那个回复意味着什么,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夏天快结束了。”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早上我路过梧桐树的时候,看到第一片变黄的叶子。是那种边缘开始褪成浅黄色的,还不是全黄。”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向他的脸,目光停留在门外的街道上,光线正在从偏白变成偏暖。
当天傍晚他回到住处之后,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梧桐树的树冠在暮色中保持着一种深绿色的稳定姿态,叶片之间的缝隙正在被夏季最后的时光填满。他低头看见窗台上那只空铁盒的侧面有一道极浅的刮痕,像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印记,已经被时间磨得只剩一道模糊的白线。
他坐下来打开手机,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沈念的画室有一只深灰色的铁盒,空着,边角被保管得不错,她说如果空盒子放在那里一直没有被使用,它就只是占了一个位置。当它开始被填满,它的重量才真正开始累加。”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向灰蓝过渡,梧桐叶在暮色中发出干燥的声响,像一页已经被翻过多次的纸。这个夏天的时间正在被收拢,一只铁盒正在等待被装上它该装的东西,而季节的转换也正在以相同的速度推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