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诗集的样书是在六月第二周的周三寄到的。
顾淮安那天下午从学校回来,在楼下信箱里取出一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拆开之后里面是一本浅灰色封面的诗集。
封面右上角的《根》被印在偏暖调的纸面上,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时能看见纸张表面细密的纹理,像一层被压进纸里的旧痕迹,在光线下缓缓浮现。
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翻到扉页那一张看了几秒——那些根须的线条在印刷之后比在屏幕上看起来更柔和了一些,折返的那个闭合环的边缘带着一层微小的虚边,被光晕柔化。
他上楼之后把样书放在桌面上,拍了张照片发给沈念:“样书到了,扉页印出来的效果和手稿很接近,印刷机压过之后线条的粗细和原稿相差不大。”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回复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她自己拍的样书照片,放在她的画室桌上,旁边搁着一支削好的铅笔,他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六月初的叶片已经比五月更密了,他想着,从冬天到夏天,他在这间房间里已经住过四个月了。
墙上的版画在午后的光照里保持着稳定的色调,那扇窗户每天都会在一组固定的时间区间里被光照亮,再在同一组被设定的时间区间里重新暗下去。
第二天下午,他在住处楼下碰见了林晚。她站在楼外的台阶旁边,手里拿着一封已经拆开过的信:“沈念让我把这个带给你,她说样书她收着的那一本已经翻过了,这一本是留给你做凭证的。”他接过来翻了一下,和她手上那本同一批次的样书。“她怎么不自己送过来?”
“她说她今天在画室,下不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尾音没有被刻意拉长或缩短,“她还说,如果你翻完那本诗集之后有空的话,可以再过去一趟。扉页那页的光线角度,和她画的时候比起来已经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样书的封面,在初夏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暖调,和原画在白纸上的呈现状态接近。
他那天下午确实去了画室,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把一只小纸盒放在窗台上。她听见门响侧过头来:“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扇窗的窗沿擦一下,有层灰积在窗台内侧的缝里。新的纸盒要放稳,灰会从缝隙里渗进去。”他接过她递来的干布,弯腰擦拭窗台内侧那道缝隙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把那本诗集从窗台上拿起来,翻开到扉页那一页,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
“装订的时候,扉页的纸面会带着印刷时残留的温度,折叠之后那一页会在封面上留下与纸张厚度一致的折痕,墨迹渗入纸面的深度也会在折起的状态下持续加深。”她合上书,放回纸盒里。顾淮安擦完窗台,把干布叠好放在窗台边沿:“那现在呢?”
“现在折痕已经定住了。之后它会沿着当初压过的痕迹自然打开。”
他走进画室,站在那扇朝南的窗前。
窗台上那只浅绿色花盆还在,里面的植物已经长到了花盆高度的一半,茎秆笔直,叶片沿着茎秆交替分布,每一片都比前一片稍大一些,像在用宽度记录时间经过的速率。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它最近长得快了,叶片比上个月多了一倍,根在土里长到一定深度之后,地面上会出现一些之前没有的变化。”他说了一句“那它快到了需要再次移盆的时候了”,她没有直接回答,但他注意到她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只更大的花盆放在桌子底下。
一周之后的一个傍晚,顾淮安沿着主路往校门方向走的时候,在一棵树下看见了那位老人。他正弯腰把摊开的书一本一本收拢,用一块深色的布把书脊之间的空隙压平:“你有一段时间没来了。”
“最近在等一样东西。”
“等到了?”
“等到了。一本诗集,封面上印着一幅画。扉页的角落被留了一小块空白,等着被某个人打开。”
“等着被打开的东西,”老人说着把叠好的布往自己那边拉了拉,“通常自己也会准备好。”他转身走之前低下头看了一眼梧桐树根部那片被夕阳切碎的阴影,确认了它的边界,然后沿着街道往回走。
他今天早上出门前把那本样书翻到了扉页,根须的折返处在光线下保持着稳定的轮廓,没有因为时间的变化而偏移位置——它已经找到了自己停留的角度。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在信箱里又取到了一封信,他上楼拆开,是林晚的字迹,用一种他已经熟悉的间距排列成整齐的行列:“梧桐树第一次落的新叶,我已经夹进书里了,等干透了之后,可以给你看看。”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树冠——初夏的风穿过叶片时发出均匀的声响,那些叶片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计算时间移动的速率,用叶片展开的宽度、枝条伸长的速度、树冠覆盖地面的范围来标记自己走过的距离,而他正在学习用自己的节奏和时间相处,既不比叶片快,也不比风向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