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顾淮安在住处收到了沈念发来的消息,内容比之前更详细一些:“那幅《根》在版画展上被一个做书籍装帧的设计师注意到了,他问这幅画能不能作为一本诗集的封面图,我还没答复他,想先看看那本诗集的内容再说。”
他回复:“诗集内容对决定有多大影响?”
“影响很大,如果诗写得不好,画放上去会显得被压住了,如果诗写得好,画和封面的组合会互相增强。”消息的结尾没有落在具体决定上,但措辞已经有了转变。
他锁屏之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些正在从嫩绿过渡到深绿的叶片。
当天傍晚他去了她家,到了门口的时候门开着半扇。
他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翻书,餐桌上的碗已经摆好了,周敏正站在厨房门口系围裙,用筷子搅动碗里的馅料,朝他抬了一下下巴:“饺子馅今天调得比上次淡一点,你尝尝咸淡够不够。”他洗完手接过筷子,蘸了一点馅料尝了尝:“够的。”
“那坐下等吧。”她把围裙的系带在背后系好,转身往厨房走了两步之后停下来,“你妈上周打电话过来了,问你在宁城待得怎么样。”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看起来比走之前沉了一点。”
他坐在餐桌旁边,端起了面前那只杯子:“可能是在那边吃的东西油水比这边重一些。”
“油水重不重倒是一回事。”周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说你声音比以前稳了一些,你自己觉得呢?”他喝完那口水,把杯子放回桌面上:“好像是。”
那天的饺子比上次淡了一点,但正合口。
桌上的菜和周敏说话的语气都和上一次来的时候差不多,但他注意到餐桌上的布置多了一小束插在玻璃瓶里的野花,花茎比瓶口高出大约一掌的宽度,每一朵都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浅紫色的柔光,叶片的长度和分布都均匀,他在吃到第三只饺子的时候问:“这束花是哪里来的?”
周敏顺着他的视线侧过头看了一下那只玻璃瓶:“巷口那丛野花开了,你来的路上应该看到了。”她说着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晚晚前天剪了几枝插在瓶子里,到今天状态还不错,再过几天等花瓣边缘开始卷了再换新的,季节过去了,它就自然闭拢了。”
那天晚上他准备走的时候,在门口换好鞋,站起来之前又侧过头看了客厅一眼。
她正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旧书,光线从台灯罩子的上方斜着照下来,把她握着书页边缘的指尖照成半透明的暖色。
他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林晚从书页之间抬起头:“你明天下午有空吗?沈念说她要把新到的版画送去装框,需要有人帮忙拿一下画板,画板比她之前预想的尺寸大一些,一个人拿的话不太方便,怕在路上磕到边角。”
“几点?”
“下午三点,她说明天在校门口等你。”
“那我到时候过去。”
第二天下午阳光充足,他走在校门口的时候沈念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拎着一只空纸盒,她看见他走过来,没打招呼,先把手里的空纸盒换了一只手拎:“你来了。”她侧过身示意他跟上,“在综合楼三楼,我先上去拿画板。”
他跟着她走进去,楼梯的光线和之前一样,从朝南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台阶和墙壁之间形成明暗相间的过渡。
她走到画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门锁转动之后打开,他看见门内靠墙的位置立着一块大约半人高的画板,已经被包裹好了,边角用胶带贴得均匀,每一道接缝都盖住了边缘。她递过去那幅已包好的画板:“你拿左边,我抬右边,下楼的时候走慢一点,转角处你先过,我好看着后面不碰墙。”
他们抬着画板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太阳在云层边缘移进移出,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她扶着画板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你画板上的气泡包装,包了多久?”
“包了差不多四十分钟,那种泡棉要先裁成比画面宽出两掌的大小,先覆一层薄的、再覆一层厚的,边角折过去之后用胶带锁住,不能翻折,也不能留出空白。”她说着在红灯变绿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我让装框的人用白卡纸衬背,留出的边缘和纸张的色调保持一致。”
下午的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两个人抬着的画板边缘投出一道偏宽的影子,沿着砖缝的走向平铺。
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叶片在风中持续地翻动着,阳光从叶片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画板的包裹纸上投出细碎移动的光斑,像许多枚正在同时移动的书签,在等待被分别夹入不同的页码。
她走着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上次提到的那本植物图鉴,我后来也在旧书摊上找到一版类似的。里面的插图印得跟你描述的很接近。”
“你买了?”
“没买,翻完了,放回去了,有些书不用买也能记住它写过什么。”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画板又抬稳了一些,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光斑,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抬着那幅画板穿过路口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两栋楼之间的空隙照过来,把画板的右侧边缘镀成一条亮线。
风停了一下又恢复,梧桐叶在头顶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