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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画（第1页）

第二天早上顾淮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亮了很久了。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带着一种偏暖的色调，和他在异国住处的晨光不一样——这里的亮度更柔和一些，像被空气里更多的水分过滤过。

他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在床边坐了片刻，然后穿上外套走向窗边，他拉开窗帘的时候，视线穿过楼体之间的缝隙，落在那棵梧桐树的上方——叶片比前一天更密了一些，在无风的早晨保持着一种沉静的状态，边缘被晨光照出一层薄薄的亮边。

他洗漱完下了楼，巷口的空气比室内凉一些，路面上有些昨晚没干透的湿痕，沿路的墙角处有一丛不知名的野花正开着，花瓣的颜色是那种很浅的粉紫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泽。

他走过巷口的时候侧过头看了那丛花一眼，然后沿着街道往前走了几步，在路口停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翻到沈念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回来了，今天上午方便看那批版画吗？”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路口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大约过了两分钟，屏幕亮了一下，沈念的回复简短利落：“我在画室，你随时过来。”

他到综合楼下的时候，楼道里的空气已经比冬天暖和了许多，他沿着楼梯上到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的光线在走廊地面上铺成一道窄长的亮痕，和他在异国图书馆二楼窗边看到的那些光带的宽度接近。

他推开门的时候，沈念正站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面，面前摊着几幅散开的版画，纸张的边缘被压平了，在午前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偏暖的白。

她没有抬头，先侧过头用余光确认了一下来人，然后继续低头整理桌面上那些散开的纸张：“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

“那睡好了没有？”

“睡好了，这边的床垫比那边软一些，适应了一会儿才睡着，但之后没再醒过。”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里的那幅画转过来朝他：“你先看这个。”她手里那幅版画的色调比之前的照片稍微暖一些，纸张的底色偏米白，画面的留边比她在消息里提到的宽度多了一点点，画面中央那株幼苗的茎秆从土壤中延伸出来的部分被处理得更细了一些，像在调整过程中被重新确认过它该站立的位置。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子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边距比你之前说的多了。”

“试印了几版之后发现原定的留边在装裱时会被框边缘挡掉一部分，调整之后预留出更合适的距离，保证画面内容能完整呈现，也给纸面边缘留出足够空间。”她说着把另一幅也翻过来并排放着，“这两幅色调有细微差异，左边那幅印刷时温度稍微低了一点，颜色偏冷，右边那幅是更正的颜色。”

他弯下腰看着那两幅画之间的色差，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左边那幅的颜色确实比右边那幅更素一些，阴影的深度也略浅。“你选哪个作为定稿？”

“右边，因为它更接近我在画室里画的时候看到的颜色。”她说完之后把左边那幅收起来放回一只深灰色的纸盒里，留下右边那幅立在桌面上，像已经完成了它作为试验品的任务，然后她转过来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更平：“你这次回来之后还会出去吗？”

“暂时不出去，等年底再定，到时候再看。”

她听了之后没有继续追问，但她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了一遍，把那幅定稿的版画装进一只浅色纸袋里递给他：“这一幅你先拿着，等你安顿好了再挂在你想挂的地方。”

他接过纸袋的时候透过开口看到了那幅画的边缘，纸张的质感比他想象中更厚实一些。“版画一共印了多少幅？”

“三十，有几幅在运输途中边角折了，剩下的都还在。”她说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陈屿问了我那幅原画挂在他办公室之后的光照情况。我说现在方向变了，下午会有阳光从侧面斜射进来，光线更持久。”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右上的那根枝条，在下午的光线下，阴影会比早晨的视野里延长一截，每次光线的移入都会在画框的左侧边缘留下一条新的亮线。”

他握着那只纸袋的提手，在画室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光正从云层边缘透出来，把桌面上那幅定稿的版画照得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从纸张表面向上浮起一层轻微的光晕，让幼苗的茎秆从纸上生长出来。

在她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到的时刻，她已经让那座城市最柔软的部分，以一枚折痕和一道落笔的力度，慢慢地嵌入了她的笔触里。

他走出综合楼的时候阳光比来时更高了一些，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更均匀的亮度，他沿着操场边缘慢慢走着，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浅色纸袋的边缘，纸面被压出几道细密的折痕，像一幅还在等待干燥的印章正在桌角的阴影里缓慢地收拢自己。

五月初的梧桐叶已经比四月更密了，叶片之间的间隙正在被新长出来的部分填满，阳光只能从缝隙间漏下来，在路面上形成一片细碎的光斑，正在被风缓慢地移动着。

在这个他已经离开过又回来的城市里，那些正在生长的东西，都还在沿着自己的方向继续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