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周,顾淮安站在那棵迟叶槐的树冠边缘抬头看了很久。
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下一层细碎的光斑,每一片叶子都已经完全展开了,边缘光滑,颜色均匀,和周围的树没有差别,它比它们晚了一周,但它的迟到的部分已经被填平了。
那天下课后,艾琳在校门口叫住了他,他转过去的时候,艾琳正跨着书包从台阶上走下来,步子比他平时的节奏稍快一些。他站在校门口等了他几步,然后开口说:“我听说你下周就要走了。”
“下周三的火车。”
“那正好,那棵迟叶槐,已经长得跟旁边那些树差不多了,你赶上了它的全貌。”他站在那棵迟叶槐前面,侧过头又看了一会儿。
午后的光线从树冠的间隙里落下来,在地面上铺成一层细碎的光斑,正在缓慢地移动着,像一页正在被翻动的纸的边缘在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他想,这棵树比他刚到的时候密了许多,枝条末梢那些新叶已经不再带有初生时的毛边了,每一片都完整地展开了它的形状,在风里微微摆动着,不再像刚发芽时那样轻轻地试探。
晚上回到住处,他站在书桌旁那盏亮着的台灯前,把他那本已经写了大半的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写下第一个日期的页面,从“二月二十六日”开始往下看——二月最后一天的那个晚上,他写了自己出发前的状态;三月中旬,他记下了那排紫叶李的初开;春分那天,他写了几行关于日夜等长时站在窗前的感受。
那些页面的边角有些已经微微卷起了,纸面在翻动的时候摩擦出一种干燥的声响,和他在旧书摊上翻那些旧书时听到的声音很接近。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行李箱最上层,用一件叠好的衣服盖住了封面的边角,然后拉好拉链,把行李箱竖起来靠墙立着,他关灯躺下的时候,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偏窄的、正在缓慢移动的亮痕。
他想着明天早上他要去一趟图书馆,把最后几本借的书还掉,然后沿着校园主路走一遍,等走到那棵迟叶槐底下的时候,停下来再看它一次。
第二天早晨,他到图书馆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些,一楼大厅的人不多。
他走到还书台把之前借的书递过去,管理员扫码确认之后放进了身后的推车里,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站了大约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外走。
他沿着主路往校园深处走,经过教学楼、植物园的入口、那排已经落尽了花的紫叶李,最后走到了迟叶槐底下,他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看见树根处的地面上有一片迟叶槐的叶子,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但颜色还保持着深绿,像是刚落下来不久,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沿着原路往回走,他走过校门口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卫室旁边那排低矮的灌木,枝条末梢已经长出了新叶,比周围的植株更密一些,他想着,他从这里带走的,应该不只是一棵树的形状,还有一些他还无法确切命名的东西——可能是这座城市在光线褪去之前最后留给他的刻度。
当天下午,顾淮安收到了沈念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她说第三十幅版画已经签好了名字,最后一张原画的边角也被她收进了存档夹,她写道:“你现在往回赶的话,正好能赶上这批成品的最后一层干燥,色调已经定了,留边也裁到了合适的宽度,不需要再改动了。”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四月底特有的温度,不冷,但也不热,像季节正在用它最后一点不确定的余量,把整个春天收拢进一道窄窄的缝隙里,然后松开手,让所有已经长成的东西沿着这道缝隙自然滑入下一个季节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