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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期（第1页）

四月第一周的周二，顾淮安在上课的路上注意到校园侧门附近那排树的枝条上多了些颜色。

之前他没有特别留意过那排树，因为它们比周围的树更细、更矮一些，枝叶也不密，走在近处时容易被视线忽略，但那天上午他从侧门走进校园的时候，看见了那些枝条末端缀着一种浅紫色的花，花朵不算大，密实地聚在枝条的顶端，在午前的光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

他放慢步子在那排树前面站了一会儿。那些花已经开了有一阵子了，花瓣的边缘没有卷曲或干枯，说明它至少已经保持了几天这样的状态，他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拍的是花簇的全貌，另一张凑近了拍枝条顶端那几朵半开的，然后他收起手机继续往教学楼方向走，经过那排树之后，在一棵枝条更粗的树前面又停了一下，发现它的枝头也缀着花苞，只是还没开。

下午的课结束后，他去图书馆还书。

沿着二楼那排书架走回靠窗的座位时，那本关于本地植物的旧书已经被借走了，空出的位置上放着另一本颜色相近的旧书，书脊上的字迹同样已经模糊了。

他没有再抽出来看，只是在窗边站了片刻，拍了第三张照片——从二楼窗户往外拍那棵比周围更高的树，树冠的南面比北面密，枝条末梢已经能看见细小的绿色凸起，然后他在靠窗那张桌子边坐下，把拍的那三张照片发给林晚，附了一行文字：“今天在校门口看到了一排开浅紫色花的树，它旁边的树也有花苞，但还没有开。”

傍晚的时候她回了一条语音，顾淮安点开的时候她把声音放得轻，像是正站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你发过来的照片我看了。开浅紫色花的那种，我查了一下，叫‘紫叶李’，能跟迟叶槐长在同一个区域里，花期差不多就在这个月。”他听完一遍之后又点开听了一遍。

她的声音在语音里比当面说话时稍微轻一些，背景里没有风声，也没有其他的声响。

周四下午他经过校门口那排树的时候，注意到那些浅紫色的花已经有几朵开始落了。

风不大，但每一阵风经过时都会带下几片花瓣，飘落在树根周围的地面上，在砖缝之间的干燥土壤里铺成一层薄薄的淡紫色绒毯。

他在树根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花瓣从枝条上脱落然后被气流托住、缓缓旋转着落到地面的过程。他想着她说的“花期差不多就在这个月”，也想着林晚在语音消息里描述那棵紫叶李的语调。

周五的时候他收到了沈念发来的一条消息，比平时更长一些：“版画的方案我签了，一共三十幅，尺寸比原画小一些，纸张选了偏暖色调的，颜色会更接近画室的光线，五月底之前完成。”他看完那段话之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复：“那我回来的时候应该正好能赶上看到它。”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他正在书桌前写作业，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林晚在对话框里留了一段话，比语音更慢一些：“我今天路过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发现它已经长出叶子了，不是芽，是完整的、已经展开的叶片，颜色比周围的树更深，我在树前面站了一会儿，想起你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它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温度’。所以它已经确认完了。”他看完之后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让自己适应窗外的夜色。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从窗帘底部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宽而浅的光带，比他刚到的时候偏移了大约一掌的距离。

他看着那道亮痕的边缘在木地板上渐渐模糊，像一行还没决定该用什么方式收尾的文字，正沿着地板与墙根的接缝，缓慢地把自己铺向更安静的位置，等着某一天被合上，被记住，被放进一枚书签标记过的页码里，然后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