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后的第二周,时间开始用一种更自然的速度流动了,不再像最初几天那样,每一天都被新的发现撑得密不透风——教室的位置记住了,图书馆的开放时间摸清了,面包店和咖啡店的顺序被他无意识地排成了固定的路线。
三月初的光线比二月末更厚实了一些,空气里的干燥感正在被一层更柔软的东西替换,像是春天正在用一种不太明显的方式在这里落定。
周二下午没有课,顾淮安沿着校园南侧那条之前没走过的路走了一段,路尽头是一排低矮的老房子,墙面是浅米色的,窗框上刷着深绿色油漆,其中一间的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字迹被风雨磨得偏淡,但勉强还能辨认出一行字。
他走近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摆着几张桌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正在翻书的人,手边放着一只白色瓷杯,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的桌子上摆着一摞旧书和杂志,旁边放着一只深色陶瓷罐。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摞书的第一本就是他在旧书摊上买的那本植物图鉴的同一版本,书脊上的烫金字同样已经磨损了大半。
他在窗边坐下来,透过玻璃能看到对面建筑的墙面爬着一片深绿色的藤蔓,和图书馆外墙上那种是同一类,叶片之间的缝隙已经被新长出来的部分填满了,在正午的光线下颜色比初春时更深了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是艾琳发来的消息:“你周二下午一般在哪里?我在图书馆没看到你。”他回复:“在南边巷子里新发现的一家店。有书架和旧书,也有咖啡和茶。”
“是那家带绿色门的吗?我去过一次。他们家的茶用深色陶瓷杯装,杯壁比正常的厚一点,握久了也不会凉。你如果喜欢那家店的位置,那里靠窗的座位有一张旧的橡木桌,桌面有一道已经被磨平的凹痕。”
他正低头看着那段文字的时候,玻璃门外有个人影停下来,他抬起头——艾琳站在门口,隔着玻璃冲他指了一下自己手机,像在说“看到消息了”。他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你发现这家店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
“正好路过。门是绿色的,比较容易注意到。”
艾琳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你说的那棵迟叶槐,我昨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芽比上周鼓了不少,像快了。”
“快了?”
“它在做准备。等温度稳定了就会展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杯中的茶正在变温,边缘处的水面被窗外的光线照出一层薄薄的反光。
艾琳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推门出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他坐在窗边看着桌面上那张叠好的纸,伸手拿过来展开——那是一张淡蓝色的信纸,折痕已经被抚平过,边角有一些轻微的卷翘。
是林晚的回信,他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些落笔均匀、间距一致的字迹,墨水在纸面上已经干透了,像已经被铺平折叠了两次之后才放进信封。
“你上次来信里写的那棵迟叶槐,我在网上搜了一下。没找到你说的那个叫法,但找到了一幅差不多的插图,叶子边缘的形状和你描述的一致,你说它比周围的树晚一周长叶子,宁城这边有一种树也差不多,不过是秋天晚一周落叶,我查了一下它的生长习性,和你在信里描述的很接近。”她写到这里空了一行,接着继续往下写:“学校门口那棵梧桐,芽已经鼓了很久了,比去年晚,我在想是不是和天气有关,如果你那边有更详细的时间表,可以告诉我,我对照着宁城的记录看一看。”
他没有立刻放下信纸,阳光从窗玻璃透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迹照得格外清晰,他把信重新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仔细压平,放回信封里。
傍晚回到住处之后,他在书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信纸,压平边角:“你寄来的信收到了,你提到的那棵晚落叶的树,我查了一下,迟叶槐的落叶时间和它有些接近,也许它们用了不同的策略,却在同一个季节里找到了各自适合的节奏,一个在春天等一等,一个在秋天多停一阵子。”他把这张纸沿着原来的折痕对折,放进一只信封里,封好口,放在桌上等明天投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今天的光线在他意识到之前,已经比上周更早地移到了西边的墙角,他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拉开半扇窗,风从南边来,不冷,带着一种他已经开始熟悉的气味——被阳光反复晒过的墙面和干燥的泥土在傍晚开始降温时释放出来的那种气息,他在窗台上多趴了一会儿,把迎面而来的风慢慢吸进肺里。
那个陌生的地方正逐渐变得熟悉,而这种熟悉感正在以一种比树枝伸长更慢、比信纸展平更轻的方式,逐渐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