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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第1页）

到达后的第二天早上，顾淮安醒来的时候没有立刻睁眼。

床垫的软硬度和他之前睡过的都不一样，房间的空气里有一种新的气味——混合了木质家具和室外植物通过半开的窗户渗进来的气息。他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窗外的光已经亮透了，树叶在晨风里翻动，时明时暗地在窗帘上投出流动的光斑。

他洗漱完换上衣服，把需要带的文件装进背包里，昨晚他已经在地图上查过学校的方位，直线距离不算远，走路大约需要二十多分钟。

锁好门下楼的时候，门廊里的灯还亮着，浅黄色的灯光在白天的光线下显得比夜晚暗淡许多，像已经完全退出工作状态。

他经过一楼的时候，从门厅侧面的窗户看见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在早晨的风里微微摇动着，叶片的摆动方向和昨天下午差不多，说明这一带的风在一天中的不同时段都保持着大致相同的走向。

路上经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杯咖啡，用纸杯装着，杯壁的温度透过纸面传到手指上。

他沿着街道继续走，经过的房屋大多和昨天看到的差不多——浅色的外墙、修剪过的草坪、门前的台阶上偶尔放着一只陶土花盆或者褪色的地垫，他走着的时候注意到路边一棵树的形状和别的树不同，枝条伸展的角度更宽，树冠的下缘几乎和地面平行。他停下来拍了一张那棵树的照片，然后继续走，那张照片在他的手机相册里占据了第一个属于这个城市的存储位置。

大学的主校园比他想象中更开阔，建筑的风格更统一，多数是浅色的砖墙，墙面被阳光晒出一种温暖的色调。

他先去行政楼办完了入学手续，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材料交上去之后对方用电脑确认了一下信息，然后递给他一张校园地图和一张临时学生卡，他出了行政楼之后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地图展开看了一会儿，标记了几个可能用得上的建筑位置，然后沿着地图上标出的主路慢慢往前走。

图书馆的外墙上爬满了和昨天那栋房子上类似的藤蔓植物，枝条沿着砖缝攀附，叶片密密地铺开，在砖红色的墙面上形成一层厚实的暗绿色覆盖层。

他沿着图书馆侧面的小路走了一段，往更深处拐进去，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砖砌的铺装，两侧的建筑退远了一些，空出来的区域种着成排的树木。

小路尽头是一处被围起来的小庭院，一圈低矮的石墙围出了一片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地面上铺着浅色碎石，中间放着一张铸铁长椅。

庭院四周种着几种不同的树，其中最靠近长椅的那棵树吸引了顾淮安的注意——它的枝条上缀着一种浅白色的花，花瓣不大，在晨光里泛着几乎透明的光泽，像一层被小心固定在枝头的薄片。

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把地图放在膝盖上摊开，风从庭院的上方经过时带着树叶和花的细微声响，和街道上被建筑物压缩过的气流不一样，这里的风被树木和围墙打散成了更柔和的片段，他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那棵开花的树的照片，然后打开林晚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随后又附上一行文字：“学校里有棵开白花的树，比我家阳台那棵的分枝更多，枝条伸展得也开，像一个在等待中逐渐舒展的问号。”

他等了大约两分钟，她的回复弹了出来：“能不能看看靠近树干的位置？”

他站起来走到树根旁边蹲下，拍了一张树干和地面交接处的照片，角度比刚才更近一些，能看见树皮表面的纹理和被阳光覆盖的区域，发完之后他回到长椅上坐下。这次她回复得快了一些：“根部比我在宁城看到的树更粗一些，分枝的位置也更高，不像是被人专门修剪过的，更像是在生长的过程中自然调整了重心方向。”

他低头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你会看树根的分枝位置？”

“看得多了就能看出来。每棵树都不一样，有些是从底部就开始分杈，有些是长到一半才往两边扩散。你拍的那棵，树皮的颜色偏深，表面有一层浅灰色的苔藓，可能是生长得比周围的树稍慢一点。”

他握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锁屏放回口袋里，他坐在长椅上又待了一会儿，风比刚才更小了一些，花瓣偶尔从枝条上脱落，被风托着在空中转了一个小圈之后落在地面上，在浅色碎石表面停住，像一小片被放进信封里的、还没有确定收件人的纸张。

下午回到住处之后，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收到的消息。沈念发来一张照片——窗台上那盆幼苗的第三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面比之前宽了一截，边缘那层浅红色的绒毛正在褪去，正在变成和下面两片相似的深绿色。

照片的光线比上次更亮一些，像是拍摄的时间从傍晚调整到了中午。“它看起来和学校那棵开花的树不太一样，”他在对话框里写道，“但它的叶片开始从浅绿色向深绿色过渡，根茎的部分也比上周粗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正在从偏黄变成偏橙，那棵不知名的树的树冠在黄昏的光线里被染成一层暖色，他侧过头看了一会儿，阳光正在从房间的这面墙缓慢地转向另一面，在书桌的表面上留下一条正在逐渐收窄的暖色光带。

他低头翻到那一页，在二月二十七日的下方画了一行短横线，然后把今天拍的那张开花的树的照片从手机里导出来，和它并排放着，像在等待时间把这两段在地图上相距很远的日子，慢慢收进同一页正在被填满的篇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