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第四周的周四早晨,宁城的天色带着一层薄薄的雾,在太阳升起来之前把所有建筑的轮廓都磨成了柔和的灰边。
陈屿坐的那趟火车在七点四十二分进站,停靠的时长只有三分钟,他拎着一只深灰色的旅行袋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站台上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站外光线的变化,然后沿着出站通道往外走。
他没有提前告诉沈念他坐哪趟车,只说了“周四到”,像他需要给自己留出一段没有人在出口等待的时间,用来走完从站台到校门口的最后一段路程,让身体在平稳移动的过程中提前适应即将抵达的空气和温度,他在站前广场买了一瓶水,沿着宁城早晨的街道慢慢走着,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一家早餐店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热气从门缝里往外涌,在冷空气里裹成白雾的形状,在店门口悬浮着。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大约是八点二十分。太阳已经从东边那排旧楼的屋顶上方升了起来,雾正在散,光线在空气中铺开,变得比之前更均匀。
门卫室旁边的长椅上没有人坐,椅面上的晨露正在缓慢地蒸发,留下湿润的痕迹。他在长椅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去,目光从长椅移到旁边那只绿色的邮筒上。
邮筒表面的漆面确实已经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铁皮,锈迹从边缘往内部蔓延,在早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沿着综合楼的楼梯走上去,脚步声在楼道里被放大又收窄,经过走廊的墙面反弹回来,变成间隔均匀的回响。他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画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的光线在走廊地面上铺成一道窄长的亮痕。
他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走近,门被从里面拉开。沈念站在门框里面,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袖衬衫,袖口推到小臂的位置,指尖还沾着一小块干了的颜料,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细微的反光。她看见他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先往后退了半步让他看清门内的空间,然后侧过头:“你到了。”
“到了。”
他跨进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那扇朝南的窗户上,然后又落在窗台上那只浅绿色的花盆上。
幼苗的茎秆已经比他在照片上看到的更高了一些,茎顶端的第三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边缘带着一层浅红色的绒毛,在晨光中像一枚被着色过的页脚。他走到窗台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株幼苗,没有伸手碰它,只是弯下腰看了一眼叶片表面的纹路。
“第三片叶子比前两片小一些。”
“刚展开。还没有长到它该长的大小。”沈念站在他旁边,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她顺着他的视线也低头看了一眼那株幼苗,然后侧过头来:“你要看那幅画吗?已经画完了。”
他转过来,她的画板放在靠墙的位置,上面是那只邮筒的侧面,光从右下方照过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而缓的阴影。
画面右下角的阴影边缘被处理得柔和而准确,和投信口下方被光线切割出的明暗交界线之间形成一组合适的对比度。
他在那幅画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影子处理得比上次更稳。冬天看的时候边缘还带着一点犹豫,现在像已经找到落笔的位置了。”
沈念没有接话,但她站在他旁边的时候,她把手收进了口袋里,指尖的颜料已经干了,在布料内侧留下一个浅浅的色块。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画室正中间那把椅子椅背上搭着的一件浅灰色外套上,像一位即将在下一站起身的乘客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座位号,“那幅画——你打算把它挂在哪里?”
“还没决定。先放着,等它自己找到合适的位置。”她说着走到窗台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幼苗第三片叶子的边缘,在晨光的照射下,那片叶子的绒毛被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刚才上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那张长椅?”
“看见了。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你坐了吗?”
“没有。我在想,应该留着等人一起坐的时候再坐。”
她侧过脸,看了看窗台上的花盆,又看了看窗外。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光线已经从窗台外沿移到了教室内侧的地板上,沿着墙根和地面之间的接缝向前延伸。走廊里传来别的教室开门的声音,远处有人在说话,隔着几堵墙之后只剩一层模糊的响动,像在提醒他们时间还在正常流动着,并没有因为两个人的见面而停顿下来。
她走到画板前面,拿起一支笔,在画面左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和她平时写在纸条上的一样工整。
他站在窗台边,看着她写完最后一个笔画:“我下周二回京北。到时候如果那幅画已经干了,我可以帮你带过去。”
她放下笔,转过脸来:“你那里有够大的纸箱吗?”语气平常,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纳入安排的事。
“可以买一个。”
“那我下周一之前把它从画板上取下来卷好。”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窗外有一阵风从南边吹过来,把窗台那株幼苗的第三片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它摇了三下,然后停下来,恢复了原来的角度。
他离开画室的时候,走到走廊尽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但门缝里的光还在。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经过校门口的时候,在长椅旁边停了一下,在那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椅面在早上九点钟左右的阳光里已经晒出了微温,隔着外套传上来,像一层已经被等待了很久的回应,正沿着他落座的弧线,沿着椅面被烘暖的干燥纹理,缓缓地嵌入他坐稳的位置。
他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几分钟,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往邮筒的方向张望,只是坐着,让后背贴着椅背,感觉到阳光正在从他肩膀的边缘慢慢移动到更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