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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第1页）

二月第三周的周五，宁城的天气比之前更暖了一些。

风从南边来，贴着地面吹过的时候不再带着那种冬季特有的干冷，而是一种更湿润、更柔和的触感，像在用自己的方式通知所有还在等待的事物——时间已经跨过了某道分界线，光照的角度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沈念站在校门口附近的邮筒旁边，手里没有拿信，也没有拿画具，只是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口袋里露出一截画纸的边角，像是刚从画室带出来的，邮筒的影子在她脚边被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块，边缘清晰，比冬天短了一些。

林晚从校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沈念，她没有喊她，走到她旁边停了一下：“你在等什么？”

“没在等什么。只是想看看这扇邮筒到了春天是什么颜色。”沈念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邮筒表面移开。那层被冬季雨水和冷风侵蚀过的漆面已经更明显了，靠近投信口的地方有一小块漆面翘了起来，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铁皮，边缘处的锈迹正在扩大。

“你之前画过它了。”

“画过，但那时候是冬天，现在光照不一样了，影子比冬天短了不少，近看漆面的纹理也已经变了，冬天的时候裂痕更深一些，现在边缘比以前更平滑了。”沈念侧过身，视线从邮筒表面移开，落在林晚脸上，“他那封信，你问我有没有收到新的？还没有，第三片叶子还没长出来，但是我收到了他的那句话，他用文字先走完了那段路，剩下的距离，可能需要等春天再靠近一点才能填上。”

她说着把手伸进口袋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陈屿发来的那行字——那行她读过许多遍的句子，仍然安静地躺在屏幕的顶端：“长到第三片叶子的时候，我来宁城。”她把屏幕转向林晚，只说了一句话：“上次你说想看看他写了什么。”

林晚低头看完那行字，没有评价，然后抬起眼看着沈念：“那第三片叶子，长出来还要多久？”

“快了。茎顶端已经能看出两个很小的凸起，像在酝酿新一片的走向。”

沈念锁屏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她在那只邮筒旁边站了一会儿，过了片刻才继续开口：“他说的‘来宁城’，可能不是路过，不是顺路办事，不是转车经过，他说的就是来。”她的语气平常，但那个“来”字的尾音被放平了一点点，像一把钥匙正在尝试插入一把刚被上过油的锁芯。

同一天下午，顾淮安在京北的住处收到了一条消息，陈屿发来的，内容比平时稍微长一些：“那棵种子长到第三片叶子的时候，我会过去一趟，你到时候应该还没出发，如果时间碰得上，可以一起吃饭。”顾淮安看完之后回复：“好，到时候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陈屿的回复和往常一样简短：“好。”像隔着整座城市，他正在日历上用铅笔圈出一个日期，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关于目的地的备注，画了一条从京北到宁城的短折线，折线的末端指向那扇他还没有进去过、但已经被多次提起的窗户。

第二天的下午，顾淮安去了学校办完最后一份材料的交接，出校门的时候他走了一段路，在一处路口停下来，注意到路旁那排银杏树的枝条末端——那些被撑开的小芽已经从上周的浅绿色变成了更深的绿色，叶片正在从卷曲状态向完整状态伸展，边缘还带着一层绒毛般的质感，像一张正在被缓慢抚平的纸。

每片叶片展开的速度取决于它被光照到的时间，而所有能晒到早春阳光的位置，那些被留在树梢高处、不被任何障碍物遮挡的地方，正在率先完成这一整年的第一场展开。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那排银杏树的照片，他本来没有想好要发给谁，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迟疑了一瞬，然后习惯性地打开了林晚的对话框，把那张照片发了过去，过了大约两分钟，她回复：“那棵树枝底部的分叉位置，从根部往上看，比冬天的弧度更明显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拍的那张照片，她说的细节他确实没有注意到，他打字：“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因为你拍的角度刚好把分叉处和天空露出来的部分一起包含了进去，这个季节枝条的轮廓还很干净，和叶子完全长出来的状态不同，这个阶段看过去格外清楚。”然后又补了一句，像一只刚刚被标记好的信封，正在等待它该有的日期被填上：“你到了那边之后，如果方便的话，也拍一张那边的树给我看看，我想看看它那里的树芽和这边有什么不同。”

他没有回复“好”字。他锁了屏幕之后继续往前走，走了一小段路之后，他抬起头看路边另一棵树的枝条，树梢的芽点已经开始松动，在风里微微发颤，他在想——种子的第三片叶子很快就会长出来，到时候陈屿会坐火车到宁城，站在校门口那扇邮筒旁边把一段等待走完，而那些拍摄树芽和路口的照片，正在被逐日累积成一叠他已经开始整理的片段，等着在某个尚未确定却被反复提及的日期，被一并翻出来，重新放回它们该待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