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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距（第1页）

周三上午的体育课，阳光从操场南侧的教学楼上方照过来，在塑胶跑道上铺开一层均匀的暖色，京北的初春比宁城更干，风大一些，但温度回升得干脆。

顾淮安站在队列里做完热身活动之后，自由活动时站在跑道外侧，侧着头看操场边那排银杏树的枝条，顶端芽点的膨胀比周一又明显了一些，像正在缓慢地完成某种原本被计划好了的伸展。

陆岩从篮球场那边走过来，手里转着一只空的矿泉水瓶，瓶身已经被拧开了盖子，但里面的水已经喝完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膜在瓶壁内侧缓慢地滑下来。他走到顾淮安旁边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方向也看了一眼那排银杏树：“你看这边第二棵，比旁边那棵芽更鼓。”

“那棵的南面没有遮挡，比旁边晒到的阳光更多一些，所以它在同一批枝条中率先启动了生长程序。”

“你观察得挺仔细。”陆岩说着把空水瓶搁在跑道边的台阶上，也侧过头看着那排树，“我刚转学来的第一年也总看那排树，从光秃秃一直看到叶子全部展开。”

“什么时候转的？”

“初三下半学期，从南边一个小城市过来的，不是京北本地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下周要交物理作业”差不多，没有额外的修饰，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不需要再被额外加工的事实。

他把手收进口袋里，肩线比刚才低了一些，“刚来的时候觉得这里的风比老家干，冬天比老家长，过了一整个学期才慢慢习惯。”

顾淮安没有接话，他站在跑道边缘，风穿过操场的时候把地面上的细尘卷起来又放下。他想着自己刚到宁城的时候，从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圈到写自己的名字，只用了不到半分钟，但他记住林晚侧脸轮廓的方式，花了整个高一的大部分时间才足够完整。

午休的时候顾淮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外面那排银杏树的枝条在正午的光线下把影子投在课桌上，形成一个细密的、不断摇动的网格。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沈念在上午发了一条消息，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窗台上那只小绿盆，我今天往里面放了一颗种子。”

他想了想回复：“什么种子？”

“不知道。从花盆里掉出来的，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先埋进去，等它自己决定。”他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她没说那颗种子是在什么场合得到的，也没说她浇水的时候用了多少水量和什么温度的水，窗台的光照角度是不是正好，但她既然已经埋下去了，就说明她愿意把一件事情交给它自己的节奏来完成。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顾淮安做完一套物理题之后从桌肚里拿出那本新的空白笔记本。他翻开第一页，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在第一行写下了一个日期：“二月十二日。”他写完日期之后停了片刻，没有再往下写，合上本子放回桌肚里。

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来电显示是陈屿。他接起来的时候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在学校，晚自习刚下课。”

“你那边手续办完之后，如果三月中旬之前有空，可以先去学校那边实地看一下环境，免得到时候直接过去不熟悉。”陈屿的声音和平时差不多，语速中等，尾音没有额外的起伏，只在句末稍微放缓了一点，像在给每一段信息留出被接收的时间。

“什么时候去合适？”

“二月底到三月初那段时间就行，太早了那边的老师不一定在，太晚了来不及调整，具体日期你可以自己定，定了之后告诉我。”电话挂断之前，陈屿又补了一句，像是临时想起了什么：“沈念的邮件我已经收到了。”

“邮件？”

“她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很短，她说她往花盆里埋了一颗种子。”陈屿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拍，像是在等他自己接住这句话的重量，“她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种子，但她说等它发芽了再告诉我。”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复？”

“等它发芽的时候。”

电话挂断之后，顾淮安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灰变成更深一些的灰蓝，银杏枝条的轮廓在天色变暗的过程中逐渐收拢成一组清晰的中景剪影，在深蓝色的底色上准确地标示出每一处分支点的位置。他侧过头又看了一眼窗外，记住了那排枝条在暮色中收拢成剪影的速度和方式。

晚上回到住处之后，他坐在床边没有立刻开灯，窗外的路灯把光从窗帘下方投进来，在地板上落成一道细长的亮痕，边缘正好停在他脚边。

他翻看了一遍手机里的照片，然后锁屏，把它放在床头柜上。那盆绿植的叶片朝向正在一点一点地接近春天，那颗种子埋进土里之后正沿着属于它自己的路径缓慢地向下扎根，像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正在穿过两个城市之间的温差，在某一盏路灯亮起之前，把自己铺成一行可以被阅读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