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一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比隆冬时晚一些,西边天际线处还剩着一窄条橘红色的余晖,正在缓慢地向灰蓝色过渡。
顾淮安从住处走出来的那一刻,看见巷口那棵树的枝条末梢比上周更鼓了一些,像在体内积蓄着某种正在缓慢生长的物质,从树皮下方沿着木质部的纹理逐渐向外膨胀,等天气再暖上几度,就会撑破表面的旧层。
他去了一趟学校,只是为了走一走那条已经走熟的路。操场边的跑道空荡荡的,只在一侧有个人影——林晚坐在操场边缘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低头看。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然后合上书放在旁边:“你没跟我说你今天会来。”
“也没想到你在这里。”
“明天开学了,想坐一会儿。”她说着把旁边的台阶让出位置,“沈念今天下午收到了一封回信。”
“谁寄来的?”
“没有署名。信封上的地址是京北的,寄件人那一栏空着。”她的视线落在操场围栏外面的一棵树上,那棵树的枝条和巷口那棵差不多,末梢同样比上周更鼓了一些。她指了指那个方向:“那棵树的芽比巷口的鼓得早,因为它晒到的阳光更多,南边没有建筑遮挡。”
他没有接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信拆开之后,沈念给我发了条消息,一共五个字——”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那五个字的顺序,“她说她知道了。”
顾淮安坐在台阶上,面前的操场在黄昏的光线里渐渐被拉出一层更加均匀的底色。他说:“那就行了。”
“她说完那五个字之后,又发了一张照片给我。”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那张照片递给他——画面上是沈念的画室窗口,窗台上放着一只绿色的小花盆,盆里是新土,表面平整,像刚被装进去还没种下任何东西。“她说这个盆先放着,等她知道该种什么了再种。”
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把手机还回去,晚风吹过操场边缘时裹着地面上一股被阳光烤过的干燥气息,有冬天离开前最后的痕迹,也有春天刚到时的崭新触感。她说:“你明天就要去京北报到了,这可能是冬天里最后一次在这个操场上一起坐一坐。”
“不是最后一次。”他说,“以后还会回来的。”
她点了点头,像这句话已经被她放在心里的某个位置,正等着被未来的时间逐一验证。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沿着操场边缘慢慢往校门方向走,路灯正在这时逐一亮起,把跑道边沿的影子从短变长,在塑胶地面上渐渐拉出一道道斜长的细线,像一把被翻开的扇子,正沿着地面的纹理缓慢地展开自己,把冬天的最后一层覆盖物从地面上轻轻揭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盏刚刚亮起的路灯下面:“明天早上我就不送你了。你到了京北之后,发个消息。”
“发。”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朝巷口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又放慢了一瞬,像在确认某件不需要被说出口的事情已经完成了。顾淮安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在巷口的转角处被路灯的光接住,然后拐过那排旧楼的墙角,从视野中消失了。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亮着,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沈念的消息,比平时更短:“信收到了。他说影子变短的时候,他就会来。”他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然后打了一行字回复:“那春天快到了。”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他关灯躺下之后,闭上眼睛之前往窗外看了一眼,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熟悉的亮痕,长度和宽度和他在宁城住处窗台边看到的那道差不多,只是方向略微偏移。春天正在靠近,那道缝隙正在被新的季节慢慢地撑开,等光进来的时候,它会比冬天更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