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三天过得比之前的任何一个星期都快。
窗台上的台历页换了一张新的,十二月的最后几个格子被划掉了,一月一日那一格用铅笔浅浅地标了一个圈。
顾淮安到教室的时候,那圈铅笔印还留在纸面上,像一个还没有被填写内容的时间容器,正在等着某件事被放进去,他放下书包,坐下来,窗台上那两只杯子已经并排放好了。
她的那只白色搪瓷杯边沿比昨天多了一圈细小的水痕,像是刚被接满之后又放稳的,连杯壁上那层凝结的薄雾都维持着相同的厚度。
上午第一节课后,沈念拿着一只浅褐色的牛皮纸信封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林晚旁边。“我画完了,”她说,“一月份的那张,画到十五号那格的时候停了一下,后来又把剩下的日子也补上了,今天寄给她。”她把信封递到林晚面前,封口处用胶水粘得很匀称,像是用尺子压过才封上的。
林晚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没有打开。“你画的底色用了什么颜色?我看信封角上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痕迹。”沈念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左上角:“浅灰色,画到后面几排格子的时候,铅笔芯蹭到了封面的边缘。”
“那你下次可以垫一张纸再画,这样不会蹭到。”沈念没有回答,但她把那句话接住了。
她拿着那只信封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均匀地下降,一直到一楼才消失,她寄完信回来的时候,从后门走进教室的步子比出门时轻了一些,像是已经知道那封信的路径已经启动,剩下的时间只需要它在路上慢慢走着。
中午吃完饭回来的时候,顾淮安在走廊上接到了一个电话。
陈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上次通话时更清晰一些:“你那边寒假的时间定了吗?”
“期末考完就放了。”
“那回来的时候提前两天告诉我,我到车站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就行。”
“我不接你,你妈让我接。”陈屿说完之后补了一句,“她说你去年回来的时候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你在车站等了很久才到。”顾淮安握着手机,窗外的阳光从走廊尽头斜照进来,在瓷砖地面上铺成一道明亮的梯形,他说:“那到时候我提前告诉你车次。”
“好。”陈屿说,“你回到京北的第二天,来一趟办公室,有些材料需要你签字。”电话挂断的时候,走廊上的阳光已经被云层遮去了一部分,那道梯形的亮痕收窄了一截,像一张正在被合拢的纸页。
下午放学后,顾淮安和林晚并肩走出校门。
路灯还没亮,天色处在蓝灰之间,像在一段被充分使用过的光线和即将到来的夜晚之间,存在着一道短暂的、安静的间歇。
她走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在走廊上接了一个电话。”
“嗯,陈屿打的,说回京北之后要去一趟他办公室签字。”
“他听上去是什么样的?”
“语气和平时差不多,没有特别急。”她听了之后没有继续追问,但她走着走着把手伸进口袋里,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她走到巷口的时候才说:“你回去的日期定下来之后,告诉我一声。”
“你要送?”
“我不送。”她说,“但我妈说要给你冻一批饺子带走,她需要知道日期才能安排好时间。”
“那到时候我提前告诉你。”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灯在巷口亮起来的时候,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道均匀的暖色带,把从刚才到现在一直保持着的距离照亮了。
那道距离和之前几个月一样宽,像一条已经被走熟了的路,不需要再加宽或收窄,只需要被继续走着,直到它自然延伸到它该去的位置。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你回去之前,应该还会再来一次吧?”
“来,至少再吃一次你妈做的饺子。”
“那就够了。”她说,然后拉开门,声控灯在她踏进楼道的那一瞬间亮起来,她的侧脸在灯光和暮色的交界处被清晰地勾勒了一下,像一页被书签压住的书页正在被慢慢合上,而那道被翻折的痕迹,会在很久之后还能被指认出当时被停下的确切位置。
他站在路灯下,等二楼的灯光亮起来,那扇窗户被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片切割成几块大小不一的暖色碎片,他才转身往回走。
他在那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上慢慢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出去,又被楼体的墙面反弹回来形成短促的回声,他在想她说的那句话——“至少再吃一次你妈做的饺子”——那不是一句告别,也不是一句承诺,但它把某种正在接近的、跨越冬天边界的日期,用一层被提前准备好的面皮缓缓包裹起来,在封口之前,沿着边缘捏紧,把它放进一只被标记好的容器里,等着被放进锅里煮到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