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早晨,天色阴沉得均匀,像是整片天空被一层厚薄一致的灰布盖住了,看不到云层的分界,也看不到太阳的位置。
顾淮安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只浅绿色的保温饭盒,被一块深灰色的棉布方巾垫着,方巾的四角被仔细折好了,他放下书包,看了一眼饭盒,然后往斜后方看过去——林晚正低头翻书,像是已经知道他会看过来,但没有抬头。
他坐下来,打开饭盒的盖子,里面是一份红烧排骨,从颜色来看炖透了,酱汁收得刚好,旁边放着另一只小号的保鲜盒,里面是已经切好的橙子,边缘干净整齐,去了皮,分成了四瓣,每一瓣的切口都落在了果肉的分界线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盖上盖子,他原本以为这是她母亲准备的,但她这时候才从斜后方轻声说了一句:“沈念让我带的,她爸昨天多做了。”
“沈念她爸?”
“嗯,她说她爸周末的爱好是做饭,昨天炖了排骨,今天早上她出门之前想起来还剩一份,就装盒了。”
他在听完之前已经把饭盒重新盖好,放回桌角垫着的那块棉布方巾上。
沈念从前排扭过头来,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介绍的机会:“怎么样,我爸的手艺还可以吧?”
“还没吃。”
“那你中午尝尝。”她说完就转回去了,像这句话的主要部分已经完成。
中午他打开饭盒的时候,热了一下之后排骨的味道从饭盒里散出来,确实比食堂做得好。
汤汁收得比食堂炖的更透,肉质也软,像被炖了足够久,调料的香气都渗进了纤维里。
他安静地吃完之后把饭盒洗了,擦干,放回窗口的位置。下午放学之前,他把饭盒还给沈念的时候顺便说了一句:“排骨炖得入味。”
沈念接过饭盒:“他说他炖排骨的时候会先煸一下再下料,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独门秘方,反正做出来确实比别人做的香。”她把饭盒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然后走了出去。
他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外套口袋里又多了东西,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是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的位置在他放钥匙的那一侧,像是被人趁他不在座位的时候放进去的,他拿出来展开,笔迹是他认得的,字迹和之前那几张小纸条上的一样,干净、不拖沓,每一笔都踩在格线的位置上。
“山脚下那家面馆还在,我查过了,招牌没换,营业时间也没变。面还是清汤。”
他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里,和之前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它们之间隔着他自己折叠的顺序,像是沿着某条看不见的线,一个接一个排列着。
当天晚上回到住处,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打开台灯,而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户外面路灯亮着,光从窗帘下方渗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窄长的亮痕,正好落在书桌前面的地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打开抽屉,在最底层翻出一张旧地图——是刚来宁城时在公交站台买的,正面印着城市公交线路,背面印着宁城的简要旅游地图,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找到宁城北边那片标着浅绿色块的位置,用手指沿着虚线描了一段路,在一处标着“镇北”的区域停下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需要确认那家面馆的精确位置,也许是为了确认“她说的那个地方”确实存在,也许只是为了在闭上眼睛的时候,能准确地想起她描述那碗面时所用的句子,让那句话贴着既定的路线在他的脑海里完整地走过一遍。
他看完地图,把它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
窗外的路灯把光从侧面照进来,照亮了他握着铅笔的手和纸面上那道尚未成形的弧线。
第二天中午下课的时候,沈念路过他座位旁边,扔下一句话:“我爸让你下次来我家吃饭,他说既然红烧排骨合你口味,他还想试试别的菜。”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口得像在传递一条通知,说完就已经走过了他的桌角,往前排去了。
她走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把书包搁在椅子上,在坐下来之前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补了一句:“他说周末也行,提前说一声就行。”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桌角那只已经洗干净的空饭盒的位置。
冬天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桌面分成明暗两个区域,那只饭盒已经不在了,但桌面上留着一小块被棉布方巾压过的印痕,像是纸面上被反复书写后留下的淡灰色压痕。
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他侧过头朝斜后方的位置说了一句:“周末如果方便的话,想先去山脚下那家面馆。”她正在整理笔袋,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时候?”她问,没有抬头。“周六中午,如果你上午没有别的事。”
“上午没有,我在校门口等你,校门口见。”
他说好,然后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她收拾好书包走到他旁边,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两级台阶的位置,脚步比平时稍微快一点点,像是已经提前在计算从校门口到面馆的距离和时间,把路线上的每一个转弯都提前走了一遍。
他在心里重新排了一下周六上午的安排,确认没有冲突之后,把那些安排都暂时搁置了,他知道她说的那家面馆还在,营业时间没变,汤底还是清汤,他只差在周六中午出门前,记得把那张旧地图放进外套口袋里,让纸上的路线和口中的方向对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