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宁城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
走出校门的时候,风吹在脸上有了刺痛感,像是把空气冻硬之后用边缘切着皮肤过去。
顾淮安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衣领竖起来包住下颌,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晚——她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被风吹散的一些碎发。
那天下午,学校的银杏林迎来了最后的落叶。
校史馆旁边那条小径两侧种着十几棵银杏,在这个季节已经褪去了全部的金色,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支棱着,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发出那种干透了的碎响。
沈念走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弯着腰捡了一片形状完整的银杏叶,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你还在收集叶子?”林晚在身后问她。
“冬天地面上的东西比秋天少,能捡到形状完整的就更少了。”沈念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包里,“而且这棵树的叶片形状比别的银杏圆一点,和旁边那棵不一样。”
顾淮安站在后面,看着沈念弯腰的时候围巾的下摆垂下来扫过落叶层,又随着她直起身的动作被拽回来,他收回目光的时候,视线落在那排银杏树尽头的一棵老树上——树干比旁边的都粗一圈,树皮的颜色更深一些,在冬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你明年还在这儿吗?”林晚问,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比平时稍微闷一些,像被布料过滤过一遍才放出来。
顾淮安停了一下,“不一定。”他说,“我爸之前提过,可能高三要转回京北。”
她没说话。
风穿过那排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啸声,把她围巾边缘的流苏吹起来又放下。
沈念走在前面,隔了几步的距离背对着他们,像是故意留出了那个空隙,让这句话有地方可以落下来。
“你会回去吗?”她问。
“他说要把志愿填回京北,但还没定。”顾淮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脚底的落叶被他踩碎了一层,声响在风里被压得很薄,“他说早定的话,高三可以安心备考。”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和她平行的位置。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那排银杏树的尽头,像是正在用目光测量一段还没有被标记过的距离。“那你什么时候会定?”她问,语气还是很平,和他第一次问她住哪边的时候差不多。
“他说寒假之前。”顾淮安说完之后停了一下,“他说如果定了,下个学期就要转。”
她走着,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那还有时间。”
“嗯。”
“够你再看几次这排树掉叶子。”她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她的围巾在说完之后被风吹得往上翻了一下,她伸手把它按回原处,动作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
沈念在银杏林尽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两人走近,她的笔记本还夹在胳膊底下,手里捏着刚才那片叶子。“你们走这么慢,”她说,“我都捡了五片了。”
“你捡那么多干什么?”
“留着明年看。”沈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尾音上翘,像这句话不需要被仔细对待,“而且不同年份的叶子颜色不一样,放久了对比着看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