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安那天晚上睡得不深,但也不轻,窗外的风在凌晨的时候大了一阵,把晾在走廊里的伞吹倒了,伞骨撞在铁门上的声响隔着墙壁传进来,闷闷的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合上了一本厚书,他翻了一次身,然后安静了,脑子里一直浮着那张淡蓝色的书签,折痕压得很平,边缘裁得整齐,像是被人专门挑选过才夹进去的,她在旧书店里翻书的时候,他离她有几步远,没有注意到她把书签夹进去的动作,大概是在她确定要买那本书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晨光还没完全亮透。
窗台上她的白色搪瓷杯已经搁好了,杯沿冒着细细的白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竖直地升起来,到半人高的位置才散开,像一小片被固定在窗台上的、无声的呼吸。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旅行随笔。
翻开封面的时候,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自然打开,书页边缘被折过一道浅浅的印痕,像是被反复翻到这一页之后留下的习惯,他用手指把书签夹到下一页,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桌角靠左的位置,和窗台上那只搪瓷杯的方向对齐。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顾淮安正在低头写一个字。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近,从书包放下到椅子拉开,每一道声响和他听见过的每一次都差不多,像是她已经在这个空间里确定了属于自己的那套动作序列,不需要调整也不需要重来。
她坐下来之后,目光自然地从桌面移向窗台——然后停了一下,她看见了他放在桌角的那本书,封面朝上,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的上端露出大约一指宽的长度,像是故意的又不像是故意的。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把书放在那里,也没有拿起来看,但她坐下来之后翻课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那个短暂的停顿里,她确认了一件事——他已经看到了那一页。
早读的时候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窗帘掀起来又放下。顾淮安在翻过两页课本的间隙里,用余光扫了一下她的方向。
她正低头往课本上写备注,笔尖落纸的速度和之前一样均匀,但她的左手手指搭在课本边缘,拇指压在书页的折角处,压平了之后又松开,像是在做一个习惯性的、不需要意识参与的动作。
大课间的时候沈念从前排扭过来,手里攥着一只保温杯。“晚晚,你妈昨天做的红烧排骨有没有剩的?”
“还剩一点,晚上带回去热了明天还能吃一顿。”
“那你明天中午带过来,我拿我的栗子糕跟你换。”
“好。”林晚说完这个字,然后往顾淮安的方向侧了一下脸,“你饭卡余额够吗?我听说食堂下周要调价,素菜涨了五毛。”
顾淮安正在草稿纸上算一道题的中间步骤,听到这话笔没停:“够的。”
“不够的话可以先刷我的,我卡里充了一个月的。”
“嗯,知道了。”
沈念在旁边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了一趟,然后什么也没说地转回去了,但她的嘴角,在转回去之前,有一个非常短暂的、像被咖啡渍洇开的弧度,若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起了风,把走廊尽头那扇没关紧的门吹得来回磕碰,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隔几分钟响一次,像某种不稳定的节拍器。
顾淮安坐在座位上翻一页书——不是课本,是那本旅行随笔,他把它从桌角拿到了桌面上,翻开到书签所在的那一页。
北方那座山,山顶有座小庙,庙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石板被人坐得发亮。
他看到第三段的时候,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触感很轻,像是用笔帽戳了一下他外套的肩线位置,他侧过头,林晚坐在斜后方的座位上,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朝外,刚才碰他一下的大概就是那支笔的末端。
她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你看到山上的庙了?”她问。
“嗯。”他合上一点书,手指卡在正在读的那两页之间,“庙门口有棵槐树,树下有块石板被人坐得很亮。”
“你看到那一段后面的话没有?”
他重新翻开,顺着段落继续往下看,写的是作者在山顶等了一场日落,等到天黑的时候,山下的小镇亮起灯来,密密麻麻的灯光从高处看去像一把被散落在地上的星子,他读完那段,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看着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像一只不偏不倚的尺子:“那一段我读到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