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宁城比工作日安静许多,街上的人少了一半,连梧桐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都不怎么晃了,像是整座城市被按下了减速键。
顾淮安走出住处的巷子的时候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只是不想待在房间里对着那面白墙发呆,他的脚尖在路上随意选了一个方向,然后沿着那条街一直走,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右转进去了一条更窄的街道,两边是些老旧的店铺,门脸都不大,招牌的颜色褪得差不多了,像被时间滤过一层。
旧书店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纸板立在门边,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旧书”两个字,笔划的墨水被雨水洇过几回,边缘模糊成淡灰色的毛边。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像是很久没被人从外面推开过,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两档,两排书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店铺深处,中间留了一条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走道。
空气里浮着一层旧纸张特有的气味——干燥、微尘、带着点时间的微甜,像是书页在多年的静置中慢慢析出来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然后沿着书架之间的走道慢慢往里走,目光扫过书脊上褪色的字迹。
这里没有新书的塑封和整齐的陈列,每一本书都被翻过,有的书脊上的字磨得只剩下浅浅的凹痕,有的封面被透明胶带补过一道,胶带的边缘泛着浅浅的黄色,像时间的烙印。
他走到靠近最里面的一排书架时停住了脚步。不是因为他找到了想看的书。是因为他看见了林晚。
她蹲在书架尽头靠墙的位置,背对着他,面前的地面上摊着几本书,她正把其中一本翻开,用指尖轻轻压平书页的折角,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她今天没有穿校服,是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肩膀上,头发没有扎起来,散着披在肩后,比平时看起来小了一两岁,像一个周末才会有的另一个版本的她。
他没有立刻出声,站在书架的另一端,隔着一排书的厚度,他看着她的侧影被侧面窗户透进来的光托出一层淡薄的轮廓,他看见她低头翻书的样子,和在教室里没什么不同,但周围的环境变了之后,她整个人也跟着变得不一样了一些——像同一句话被写在了不同颜色的纸上,字没变,但读起来的感受不一样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地面上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
她偏了一下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然后她认出了他。
表情变化不大,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半拍,像在确认“确实是他”,然后她把手里那本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你住这附近?”
“我走路过来的,大概十五分钟。”他走过去,在她旁边两步远的位置蹲下来,假装在看地上摊开的那些书的封面,其中一本是地理图册,一本是散文集,一本是硬壳封面的旧书,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戏剧”两个字。
“你经常来这儿?”
“偶尔。”她把那本硬壳封面的书拿起来翻了一下,又放下,“路过的时候会进来看看,但每次来都待得比较久。”
“待久了会买吗?”
“大多数时候不买,就是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步行十二分钟”差不多,像在陈述一件她计算过的事情,“看完了放回去,下次来的时候再看一遍,等真的确定想要了,再买。”
“那你确定过几次?”
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本合着的书。“三次。”她说,“买回去之后都看了不止一遍,所以后来就更谨慎了,不想买太多看一遍就放着的。”
他站起来,转向旁边那排书架,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去。“哪些是你看过的?”
她抬手指了一下靠左的那一格:“那几本都是,最左边那本翻过两遍,中间那本翻过三遍,最右边那本翻完一遍之后觉得不对,又翻了一遍。”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书还合着,但她的手指搭在封面的边缘上,像在感受纸张的厚度。
他走到那格前面,蹲下来看了几秒钟,最右边那本是一本旧版的小说,封面上的图案已经剥落了大半,他没有伸手去拿。“好看吗?”
“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还行;第二次觉得不太对;第三次看完之后觉得,不是它写得不对,是我读的时候选错了心情。”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手里的书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然后合上,“有些书要在对的季节读。”
“现在是什么季节?”
她想了想。“马上要入冬了。”她说,“适合读纸质厚一点的。”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过来看着她。“那你今天找到合适的了吗?”
她没有回答。她把手里的那本书竖起来,封面朝向他,让他看见封面上的字——褪色的深蓝色封面上,印着一行已经不太清晰的字迹。
他凑近了一点才看清,上面写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磨得只剩下“茨威格”三个字母还能辨认。
“这本我还没看过。”她说。
“那今天确定要买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磨旧的边角。“确定。”她说,“但我想先把它看完再付钱。”
他点了点头,没有催她,他走到旁边那排书架前,拿起一本散文集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又拿起一本旧版的诗集,封面上的书名他不太熟,但翻开之后看到里页有一个人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字迹已经褪成了淡蓝色,写着“九七年冬,买到这本很喜欢”。他把那本书合上,放回原位,没有带走。
后来他挑了一本薄薄的旧书,封面是灰色的,没有图案,书名已经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