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安点了点头:“那下午我跑得快一点。”
林晚的指腹停住了,瓶盖没有再转,她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的线条和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的嘴唇,然后她说:“你跳高已经第一名了,下午的接力跑如果也拿了名次,班里的总分应该能超过四班。”
“……四班?”
“去年运动会四班的总分比我们高了六分,今年如果跳高和接力都拿到前两名,分差就补回来了。”
沈念在旁边忽然插嘴:“晚晚,你怎么连去年的总分都记得?”
林晚侧过头看了沈念一眼,表情没有变:“去年运动会的时候四班的班长坐在我们前面一排,他说了一整场的话,不想听也听见了。”
沈念“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明显是不太信,但她没继续追问,只是拉着林晚的胳膊往回走:“走了走了,该吃午饭了,下午还有项目。”
林晚被她拉着转身,走了两步,侧过头朝顾淮安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然后她收回目光,跟着沈念沿着跑道走了。
顾淮安站在候场区的台阶旁边,看着那两个背影沿着跑道往食堂方向走,沈念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林晚落后半步,手里的水瓶被她换到了左手,空出来的右手微微抬起来,压了一下被风吹起来的帽檐。
他转身,把毛巾搭在栏杆上晾着,往食堂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念从看台下来之前,林晚手里还没有那瓶水,他跳完一米七零之后、宣布成绩之前,她站起来的那个间隙里,大概去了一趟操场边的小卖部。
他走到食堂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
下午的接力跑,高二三班拿了第三名。
周宇捂着胸口一脸“我的老心脏不行了”的表情,顾淮安的第四棒跑得不算慢,但前面三棒交接的时候掉了两拍节奏,最后冲刺的时候追回了一个身位,但还是输给了四班和三班,周宇在终点线旁边蹲了半天,被班长拉起来说“第三名也很好了”,他说“第三名就少了四分”,然后被体育委员拽去跳广场舞了。
顾淮安跑完之后在跑道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一会儿,腿有点酸,膝盖上上午磕的那一块隐隐作痛,他用毛巾敷了一下,然后抬头往看台方向看了一眼。
看台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下午的太阳往西偏了,南边那排台阶上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低年级的女生坐在后排吃冰棍。
但林晚不在那儿。
他转回头,把手里的毛巾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叠完之后又拆开,重新叠了一次。
然后他站起来,往教学楼方向走。
走到四楼的时候,他从教室后门的窗户里往里面看了一眼,林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正在写什么。她的水杯搁在窗台上,里面没有水汽——大概是她回来之后还没来得及去接新的热水。
晚自习之前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风扇慢悠悠地转着,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去。
他站在后门口,没有进去。
他只是看了一眼她低头写字的侧脸,和早晨跳高之前的那个侧脸没什么不同,但窗外的光线不一样了——从南窗照进来的阳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橘金色,把她半边脸染成暖融融的一片。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去了食堂。
他走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但她握着笔的右手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毫米的位置,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写。
纸面上的字没有歪。
窗台上的水杯晃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滑了一滴下来,沿着杯壁流到窗台面上,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像一根还没来得及被说出口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