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安在宁城一中门口站了大约三十秒。
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从校园里漫出来,穿过铁栅栏门,扑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转学通知书,纸张边缘被他攥出了一道皱褶——来的路上没来得及坐稳,公交车一个急刹,他本能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
父亲顾诚在电话里说“手续都办好了,直接去高二三班报到”,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份过期的合同。
他深吸一口气,迈进了校门。
保安大叔头也没抬地指了指办公楼的方向,又低头刷手机去了,顾淮安顺着甬道往里走,两边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荫底下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他转学的次数不多,但每次进一个新环境,他都知道自己会被看那么几眼——“生面孔”三个字贴在脑门上,谁都看得出来。
办公楼二楼教务处的老师挺和气,给了他一张课表和一张座位条:“高二三班,四楼东侧。”
他接过座位条的时候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行打印体:“第4组第3排,靠窗。”
靠窗,他点了点头,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转身往教学楼走。楼道里的光线有些暗,墙壁上贴着值周表和学生守则,瓷砖地面被拖得很干净,反着灰白色的光。
他上到四楼的时候,走廊里恰好打铃——不是上课铃,是预备铃,还有三分钟。
他站在高二三班的门口。
门虚掩着,班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正在讲下周末的月考安排,顾淮安抬手,扣了扣门。三声,不轻不重。
门开了。
班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男老师,戴眼镜,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转学通知,点了点头:“进来吧。”
顾淮安跨进门槛,教室里的光比走廊亮得多,九月的阳光从南面一排窗户灌进来,把教室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三十多张课桌整整齐齐地码着,四十多双眼睛同时抬起来,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习惯了这种目光。
他站在讲台旁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粉笔触到黑板发出“咔嗒”一声脆响,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女生低低地“哇”了一声,旁边有人推了她胳膊一下。
“我叫顾淮安。”他说,“从北京转过来的。”
他没有多说,班主任接过话头简单介绍了几句,“顾同学成绩很好大家多关照”之类的,然后指了指教室南侧:“那边第4组第3排有个空位,你先坐那儿。”
顾淮安顺着班主任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教室南侧,第4组第3排,靠窗。
阳光正好从那个角度打进来,把课桌表面铺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桌面上摊着一本摊开的英语课本,课本旁边搁着一支笔帽被咬得有点变形的黑色中性笔。
而课桌的主人正侧着头看窗外,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刘海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校服袖子推到了小臂,手腕很细,搁在桌沿上,窗台上放着一只水杯,杯壁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大概是刚从饮水机接的凉水。
她没看他。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枝条探到了窗沿边上,风一摇,有细碎的金色花瓣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恰好落在她摊开的英语课本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花,没有拂开,只是用指尖把它拨到了书页的页边处,像留了一枚临时的书签。
顾淮安从讲台上走下来,穿过教室中间那条窄窄的过道。
他的脚步声被教室里嗡嗡的低语盖住了一半,但等他走到第4组的时候,她忽然转过了头。
可能是他挡了一部分阳光——她的目光从窗外的桂花树移开,落在他脸上,他看见她的眼睛了,是一双没什么多余情绪的眼睛,但又不冷,只是安静地、礼貌地、好奇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她不确定要不要认识的人。
“你好。”他说。
她愣了一瞬,然后点了一下头。“嗯,”她说,“你坐里面还是外面?”
顾淮安看了一眼座位——靠窗的位置是她,旁边靠过道的位置空着,班主任说“第3排空位”,就是她旁边的那个。
“我坐外面就行。”
他坐下来,椅子拉开时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坐下之后把书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抽出课本。
教室里其实还在嘈杂,前桌的两个女生还在低声议论转学生的来历,斜后方的男生打了个哈欠翻了页漫画,但他坐定的那一刻,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伸手把窗台上那只水杯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了半格窗台的位置。
顾淮安看见了,没有说谢谢,他翻开课本的第一页,上面没有写名字,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扉页的右下角写了三个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