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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风波（第1页）

三十四午饭风波

青桐带着春草回到云溪院，让翠月去西院通传一声今天午饭会晚些时候，让翠烟去苏瑞的院里通传。梁妈妈见只有自己跟春草在，说道：“三夫人，老奴知道您一心为了伯府，可这大灶上采办一直是连丰管着，他跟董管事等人来往这三年，得了不少好处，您叫以后庄子上送菜，怕是连丰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可若今天我不了断了采买菜蔬的事，迟早是个隐患，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横竖要得罪人，不如早点动手。”青桐说道。

“当年苏太太替侯夫人当家，侯府也有明里暗里使绊子的，是沈老太太和二老爷坚持给苏太太撑腰，再加上太太也实在能干，才算顺顺当当了这么十几年。要是三公子和二公子二夫人也护着您，就好多了。”春草道。

“有人护着固然好，可自己强了，才能所向披靡不是，再说梁妈妈和你，二哥二嫂不都护着我吗？三公子自不必说了，我又怎么势单力孤了？”青桐看着春草梁妈妈，眼睛清亮亮的，干净又好看，叫两人心里一暖。

青桐对春草道：“你随我去西院一趟。”又对梁妈妈说：“我平日不在院子里，就拜托妈妈盯着四个丫头，若她们愿意跟我，我自然高兴，若不愿意，也是无缘。”

眼看临近正午，风也大了，天上开始飘落粗盐颗粒般的雪珠，打在窗子上沙沙作响。地上一会儿就有了薄薄一层，梁妈妈给青桐拿出棉斗篷，春草接过给青桐穿上，两人往西院方向去了。

还没到唐氏院里，就听见小唐氏的声音从上房传出来：“凭她一个乡下来的女子也敢第一天接手这伯府就克扣主子们的饮食，真是想钱想疯了。”

唐氏说道：“云儿，你不要这么炸雷似的，没个伯府少夫人样子。”

“她都不要伯府脸面了，我还管什么？要是我管家，准保让伯府连下人都体体面面的，不会像现在这样，叫一个乡野女子踩着脸面。”小唐氏嗓门高亢。

推开唐氏院门，廊下值守的小丫头刚要通报，青桐朗声道：“二夫人，谁克扣主子们饮食了？给我说了，我亲自问。”说着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小唐氏见青桐仍是一身棉布衣裙，一根素银簪子，不由嗤笑：“三堂弟妹，不是二嫂子说你，这谁家好好的把送进门的菜蔬退了，另去集市上买，这天寒地冻的，买的贵不说，还耽误吃饭，我们年轻人还能忍着点，可婆母这么大年纪，还有我那俩孩子早吵吵着饿了。你就忍心叫大家伙儿都饿着，再大的事儿过了今儿也塌不了天吧，何必非得如此较真呢？”

青桐见小唐氏白鼠褂子，大红缎面袄，黄绫棉裙，满头满手金玉，三角眼尽是对自己的不屑，十足泼妇样子，不由暗自叹息：这唐氏也算读过几本书，有些见识手段，可怎么选了这样一个侄女当儿媳，窥一斑而知全豹，可见唐家家风了，有这样的儿媳，儿子也可想而知，这分宗是势在必行的了。打定主意，面上带笑，先给唐氏见礼，再对唐氏说明今天午饭晚些的缘由，又转头含笑问小唐氏：“二夫人，谁克扣你的饮食了？”

小唐氏满面怒气：“三堂弟妹，你刚管家就换了送菜蔬的，今后叫庄子上送菜，庄子上不过种些白菜萝卜之类，你常年在乡间吃那些没什么，我们都要跟着你吃这些清汤寡水吗？这不是克扣是什么？”

唐氏忙摆手：“云儿，胡说什么？琅哥媳妇不是才接手管家么，她还没摸着门路，也是为伯府着想，我看俭省些没什么不好的。”唐氏说着，眼睛含笑看着青桐。

青桐看透了她们婆媳一唱一和，笑道:“多谢二太太体谅，我原该早些亲自来跟您和几位夫人说清楚，我来自乡间，深知粒粒皆辛苦，因此见今天送的白菜萝卜之类有坏的，想着庄子上种的也有，又有猪羊鸡鸭等，不如送了来也省得再去买。”

又长叹一声：“我见梅姨娘交的账本上到如今竟已经欠账两万多两，这几天一直吃不下，睡不好，不知道该如何俭省。想着既然庄子上有，送来府里也是一样的，再说是自己种的粮食，喂的牲畜，吃了也放心，若有别的鱼虾之类的要买了也是行的，并没有说克扣，二太太是长辈，还有二夫人三夫人膝下几位公子小姐，侄媳我哪能有意克扣呢？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若存了私心，伯府谁出门不叫人家笑话呢？这是乡间小儿都知道的道理，何况你我？”

“那是我错怪三堂弟妹了，我这当着婆母的面给你赔不是吧。”小唐氏冷笑着，做势要给青桐行礼，青桐急忙扯住小唐氏衣袖：“二夫人，我该向你和二太太赔不是才对，我怕丫头说不清，才赶紧来说，还是晚了一步，叫你误会了，实在是我的错。”说着给小唐氏施礼，十分恭敬。

唐氏也赶紧打圆场：“都是一家人，青桐也赔过不是了，你就别再生气了，看我面上，你这当嫂子的，就别跟琅哥媳妇置气了。她也是才来，刚接手管家，有哪里不懂的，少不得要来问呢。琅哥媳妇，你说是不是？”

春草听得肺都要气炸了，她真没见过如此鲜廉寡耻的婆媳，她本以为侯夫人对苏太太已经够不留情面了，总时时处处端了长嫂架子，言语上挤兑苏太太，没想这永安伯府的唐氏小唐氏婆媳真正把无耻演绎得这么炉火纯青，明明是她们多年把持伯府，如今被青桐挤破一点脓疮就狗急跳墙了，要是有朝一日跟她们兵刃相见，不知又会何等丑恶嘴脸，看向青桐，却见青桐眼神清澈，神色平静，像是视这对婆媳如无物，这种从容镇定她在十多年前也见过，不过那个风华绝代的大公子已不在了，只在她脑子里留下模糊的影子。

这时有丫头掀帘子，一个仆妇提着一只朱漆大食盒走了进来，拿出四个抽屉，把六样菜，另外一碗火腿竹笋汤，一碗鸡皮虾仁汤，一大碗精米饭摆到桌上，垂手侍立一旁。小唐氏看看饭菜：“不是给你们说了，婆母这里有赵姑娘，要拿两碗饭，这一碗够谁吃的？”

青桐静静看着，这一大碗米饭分明已经包含赵莲儿的在内，小唐氏这是找由头发邪火罢了。

这边唐氏让小丫头去西厢房叫赵莲儿吃饭，又让青桐也坐下吃，青桐说既这边有了，自己的应该也送过去了，就要告辞。小唐氏笑肉不笑问道：“三堂弟妹，你今儿份例菜是什么呢？”

“白菜豆腐，冬瓜肉丸汤。”青桐看着小唐氏，神色无波。

“哟，三堂弟妹可真俭省，别是还没吃惯肉吧？”小唐氏阴阳怪气，连唐氏听了都忍不住皱眉，向儿媳使眼色。

“多谢二夫人关爱了，这已经很好了。二太太，我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给您请安。”说着，青桐带着春草飘然而去。

一个十六七岁桃红棉袄浅黄绫裙的少女正掀开棉帘，一双杏眼直直看着青桐，青桐微微一笑与她擦身而过。

赵莲儿已经听到了小唐氏说的只有一碗米饭，心里满是难堪，自己每次吃饭都要听小唐氏指桑骂槐，无非是嫌自己在这里白吃饭。原本自己想着嫁给苏琅，成了伯府名正言顺的长房三少夫人，也能在气势上压小唐氏一头，再说，表姨母嫁的是苏家庶子，苏琅可是长房嫡子，在身份上是表姨母都要高看自己一眼的，可就是被刚才这个女子横插一脚，把三夫人这个位置抢走了，让自己在表姨母这里还得像个乞食者。因此犹豫了一会儿，想等小唐氏走了再进正屋，谁想小唐氏却一直没出来，也没听唐氏再派人叫自己，肚子也咕咕叫了，还是走进唐氏屋里，却看到小唐氏正站在唐氏身边，丫头把米饭拨到唐氏碗里一半，唐氏正要吃，见赵莲儿愣着，忙招呼她来坐下吃饭。

赵莲儿还没来得及走到唐氏身边，门帘一响，两个孩子跑进来，带来一股寒气，后边跟着两个丫头。小唐氏一看儿子女儿来了，笑得分外高兴，忙一手拉了一个坐在唐氏两边，又叫丫头添碗筷。这边丫头从桌上另一个备用食盒里拿出两份碗筷放在桌上，还没坐稳的肥头大耳小公子苏文就把剩下的大半碗饭搂到自己面前，夹起碗里的大块肥肉，风卷残云般吃起来，不管旁边的妹妹苏嫣大喊大叫没饭吃。唐氏看着两个孩子，笑得慈爱：“慢点，别噎着，祖母这里还有，嫣儿，祖母给你拨些饭。莲儿，快坐呀，愣着干什么？一会儿饭菜都凉了。”

小唐氏见儿子女儿吃得香甜，就不断把肉块往孩子们碗里夹着，装作没看见赵莲儿的样子。赵莲儿一时尴尬不已，站在门口位置，不知所措，突然门帘掀开，一个仆妇提个小食盒，把一大碗米饭拿出来，说：“三夫人交代了，今后都会多送一碗。”又说：“二太太，奴婢还要赶回去给正院三夫人送饭，先告辞了。”说着退出去了，走过赵莲儿身边，轻轻瞥了她一眼，赵莲儿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唐氏又招呼赵莲儿：“你这丫头，等了你半天还不来，你二嫂子这是又有了，才两个多月，嫌孩子们一桌吃饭闹腾，就叫他们陪我吃，见他们吃得香甜，我也心里高兴能多吃些。老二家的，你也正是忍不得饥的时候，先回屋吃吧，再说这么多饭菜我们几个也吃不完，莲儿，快来。”说得很亲热，却一直看着文儿嫣儿吃饭。

眼见文儿连米带菜吃了一大碗，又伸手把刚上桌的米往自己碗里拨，每个碗里的肉也所剩无几，嫣儿也大口吃着，赵莲儿心里对小唐氏的恨突然窜了上来，看着两个吃得满嘴流油，一脸横肉的兄妹，心里恨恨地想：凭什么，不就是唐氏的亲侄女，自己不过是唐氏表妹的女儿，就差了这么一层，小唐氏在自己面前就趾高气扬，难道这就是命吗？不，自己偏偏不信这个命，自己容貌身段胜过生了两个孩子的小唐氏，怎么命就不如她？

赵莲儿默默坐在唐氏身边，端起被两个孩子拨剩的小半碗米，夹起一根青菜，见文儿面前堆如小山的骨头，心里愤恨更强了，看着小唐氏那张肥胖的被脂粉遮住的黄色圆脸，顿时没了胃口，勉强吃了几口，放下了碗筷。

唐氏看出赵莲儿郁闷，笑着说：“小孩子长得快吃得多，看文儿十岁就比别的同岁孩子高一头，身子也壮壮的，这就很好。你二表嫂怀文儿嫣儿时也是这么好胃口，因此两个孩子生下来都是胖胖的，这回要是再生个更胖的，我这老胳膊老腿怕是抱不动喽。”

文儿吃得盘干碗净，连汤都喝得涓滴不剩，才满足地摸着肚子靠在椅子上打着饱嗝。嫣儿也吃饱喝足，又环视屋里，见案子上有一个红木食盒，向祖母撒娇要吃点心，文儿见到盒子，也是眼睛放光，不等唐氏发话，就抱起盒子叫唐氏吃点心，说着：“祖母这里饭好吃，点心也好吃。”嫣儿也摇着唐氏胳膊说祖母这里有好宝贝。唐氏带着笑，叫丫头把盒子拿走让两个孩子吃吧，叫小唐氏赶紧回去吃饭，有孕的人可不能饿着。小唐氏带着儿女走了，留下一桌子残羹冷炙，赵莲儿也说自己吃饱了，要回去，唐氏也不留她，让她快点把给苏琅的扇套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