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城市的霓虹泼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碎成一片晃眼的虚光。刚停的夜雨残留着湿冷的水汽,晚风卷着凉意扑在人身上,刺骨的寒。
贾壬从医院匆匆离开,心里一半是牵挂病床上依旧低烧反复、声声念母的小虫子,一半是刻在骨子里的迁就。哪怕刚刚被吴念伊言语践踏尊严、被她无情戳破孩子的身世、污蔑自己最敬重的恩人,他依旧放不下醉酒孤身在外的妻子。他还傻傻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夫妻十二年情分,纵然有隔阂、有争吵,也不至于彻底凉透,只要接她回家,一切还有缓和的余地。
他一路疾驰,车子停在灯火奢靡、纸醉金迷的皇朝大酒店门口。
气派辉煌的大门前车水马龙,豪车往来穿梭,出入的人皆是光鲜体面。这片浮华热闹,与贾壬满身疲惫、衣衫朴素、满身烟火狼狈的模样格格不入。微凉的夜风狠狠吹在脸上,吹得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愈发酸胀,医院里整夜紧绷的神经,到此刻依旧无法松懈。
他刚停稳车抬眼望去,心脏骤然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紧,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尽数发凉。
酒店旋转大门口,散去的人流衬得门口愈发清晰。吴念伊一身精致妆容穿搭,脚步虚浮、满脸醉态,整个人毫无顾忌地软软依偎在高大挺拔的覃帅怀里,姿态亲昵刺眼。
这个男人贾壬印象极深。
他是吴念伊部门新来的同事,初来乍到时,是吴念伊带着熟悉工作。对方家境优渥、做生意家底丰厚,平日里自带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此前贾壬加班无暇接妻子下班,好几次都是覃帅顺路送吴念伊回家。当初覃帅客气道谢、主动相送,贾壬老实本分,只当是同事间的互帮互助,毫无半分猜忌,甚至还特意在家做了饭菜,真诚邀请覃帅上门做客。
饭桌上,覃帅一口一个“贾哥”叫得亲热谦卑,眼底却藏着隐秘的打量。彼时的贾壬被生活重担压得无暇多想,只当是年轻人懂礼数,真心相待。
如今再回望,只觉得无比讽刺。
自己真心款待、礼貌相待的人,早已悄无声息撬开了他的家,霸占了他的妻子,践踏了他十二年的婚姻。
此刻,覃帅一手张扬亲昵地揽着吴念伊的细腰,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动作自然娴熟,俨然一副男主人的姿态。身侧锃亮崭新的豪华豪车,是贾壬耗尽半生勤恳、拼尽全力也触碰不到的奢靡生活。
覃帅低头对着吴念伊柔声低语,眉眼温柔宠溺,笑意缱绻。那一份温柔舒展,是贾壬十二年婚姻里,从未见过的模样。这些年,他留给吴念伊的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拮据平淡的生活、沉默木讷的陪伴。他日夜加班隐忍、受尽职场刁难、咬牙扛起养家重担,换来的只有妻子日渐冷漠的眉眼、越来越晚的归期、越来越淡的温情。
这一刻,贾壬多年的自欺欺人、步步迁就、隐忍包容,尽数轰然碎裂,碎得彻底,毫无余地。
滔天的愤怒、委屈、酸涩与屈辱,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踉跄着快步冲上前,颤抖着手,想要拉回自己的妻子,想要守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可他指尖刚要碰到吴念伊的衣袖,身前的覃帅瞬间眸光骤冷,身形一横,稳稳将两人隔开。
覃帅居高临下地睨着衣衫洗得发白、满脸憔悴疲惫的贾壬,眼底翻涌着极致的轻蔑、不屑与鄙夷,姿态嚣张倨傲,气场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被死死拦在原地的贾壬,手脚冰凉,积压了一整晚的情绪彻底崩盘。职场被刁难的委屈、整夜守着病儿的疲惫、孩子高烧呓语的心疼、被妻子污蔑猜忌的寒心、被背叛的屈辱,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轰然爆发。
他死死盯着醉意朦胧、眉眼漠然、毫无半分愧疚的吴念伊,嗓音沙哑破碎,因为极致的愤怒与痛心剧烈颤抖:
“吴念伊!你告诉我!你在这里喝酒玩乐、和别人暧昧厮混的时候,有没有一丝丝想过家里的晚晴?!她高烧三十九度多,烧得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一整晚,嘴里翻来覆去、一声声喊的全是妈妈!她整整喊了你一夜妈妈!可你呢?!”
他字字泣血、句句锥心,是一个父亲护女心切的崩溃,是一个丈夫被彻底背叛的绝望。满心的悲愤堵在喉头,到最后气息紊乱,哽咽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剩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可面对他撕心裂肺的质问,吴念伊只是慵懒地抬了抬眼皮,醉态褪去几分,余下的只有刺骨的厌烦与刻薄。
她轻轻挣开覃帅的怀抱,稳稳站定,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字字如淬毒利刃,精准捅进贾壬最柔软、最隐忍的软肋,颠倒黑白、极尽污蔑:
“喊我妈妈,怎么啦?贾壬,你扪心自问,晚晴真的配喊我妈妈吗?她是我女儿吗?她的身世,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同乡姐姐的遗孤,可怜无辜。可谁能证明?说不定根本就是你和当年资助你上学的那个女恩人,私下苟合生的私生女!你瞒着我骗了我整整六年!凭什么让我替你们的私情买单,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捆绑一辈子?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指责我,辱骂我们?”
这番恶毒揣测,彻底击碎了贾壬最后的底线。
他守护六年的秘密、铭记一生的恩情、坦荡清白的人品,被她轻飘飘几句话,扭曲成肮脏不堪的私情。那个雪中送炭、倾尽所有资助他走出大山、临终含泪托孤的善良姐姐,被她肆意玷污抹黑。六年隐忍、六年呵护、六年小心翼翼维系的体面,瞬间化为一场荒唐的笑话。
贾壬浑身剧烈震颤,脸色惨白如纸,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不等他从极致的错愕与心寒中缓过神,一旁的覃帅已然嗤笑出声,语气张扬戏谑、刻薄至极,刻意在吴念伊面前狠狠碾压贾壬仅剩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