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瑞泽资本三十六层的大中华区总部,气氛透着一种诡异的死寂。
林尘的离职手续办得异常决绝。
没有交接仪式,没有告别邮件。她只用了一个小时,将自己办公室里所有的私人物品装进了一个极小的纸箱里。
亚太区HR总监满头大汗地堵在她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封辞职信,语气近乎哀求:“林总,您冷静一点。周总出差去香港了,临走前特意交代过,您的辞职报告不批。不仅不批,年底您的MD(董事总经理)提名已经正式上报总部了。智图科技的案子您居功至伟,现在走,等于把到手的千万年终奖和合伙人席位拱手让人啊!”
林尘正在给一盆已经有些枯黄的绿萝浇最后一次水。
听到HR的话,她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帮我转告周晏沉,他的千万年终奖,买不掉我林尘的脊梁。这辞职信我不是在征求他的同意,我只是在履行劳动法的单方面告知义务。”
她放下水壶,抱起那个轻飘飘的纸箱,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她曾经拼了命才爬进来的全景玻璃办公室。
一路上,那些曾经对她毕恭毕敬的分析师和投资经理们,纷纷避开了她的视线。在这个极度慕强的名利场里,一个主动放弃了新皇宠幸、甚至身上还背着证监会调查污点的前高管,就像是一具行走的政治僵尸,沾上一点都会惹一身腥。
林尘走得很干脆。
但真正的残酷,往往在她踏出瑞泽大门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林尘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是顶级资本圈的“软封杀”。
凭借她五年来的操盘业绩和清华本硕的耀眼履历,猎头一开始确实把她的简历推给了几家顶级的VCPE(红杉、高瓴、经纬)。面试过程也都极其顺利,对方的合伙人对她的业务能力赞不绝口。
然而,每一次到了最后发Offer(录用通知)的背景调查阶段,HR都会极其客气地打来电话,用极其委婉的官方辞令将她拒之门外。
“林总,您的能力毋庸置疑。但您也知道,智图科技那个案子,虽然最后瑞泽全身而退了,但证监会那边毕竟留了底。我们机构明年的核心战略是稳健合规,IC(投资决策委员会)那边对您身上潜在的合规风险……还是有些顾虑。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这就是一级市场的残酷真相。
圈子太小了。周晏沉甚至不需要亲自开口封杀她。只要那四十八小时的监管问询记录还在,只要智图科技那五千万美金隐形债务的黑锅还扣在她的头上,在这个视风控为生命的正统金融圈里,就没有任何一家头部机构敢用她。
周晏沉是用这种极其傲慢、且不留痕迹的方式,在逼她走投无路。
他高高在上地坐在那个被金钱和权力堆砌的神坛上,冷眼旁观着她在泥潭里挣扎,笃定她这个把野心看得比命还重的女人,在撞得头破血流之后,最终只能乖乖地爬回三十六层,向他低头认错,继续做他手里那把听话的刀。
十二月中旬,北京的冬天冷得彻骨。
瑞泽资本大中华区联席主管办公室内。
周晏沉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车水马龙的CBD。智图科技的重组已经彻底完成,正如他所计算的那样,瑞泽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100%的控股权。总部对他这次的“危机公关”和投资回报率赞赏有加,甚至已经开始准备将亚太区的最高权杖正式移交给他。
但他却觉得,这间奢华的办公室,安静得有些让人烦躁。
“周总。”助理敲门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简报,“这是您上周让我留意的,关于林尘女士的求职动向。她……昨天拒绝了最后一家二线FA(财务顾问)机构的Offer。”
周晏沉转过身,深邃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早知如此的冷光。
“撞南墙撞够了吗?”他走到办公桌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去查一下她现在的住址。既然走投无路了,就给她递个台阶,把瑞泽新成立的特殊资产部的VP位子给她留着。”
在周晏沉的剧本里,林尘的傲骨已经被这一个月的行业冷暴力打磨得差不多了。只要他现在抛出橄榄枝,她就会明白,谁才是这个游戏里真正的规则制定者。
然而,助理的脸色却变得极其古怪,甚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周总……林总她,没有走投无路。她昨天下午,正式入职了‘磐石资本’(VanguardCapital),并且,出任了他们的特殊机会投资部(SpecialSituations)合伙人。”
周晏沉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实的裂痕:“你说什么?磐石资本?”
磐石资本,在国内的一级市场里,是一个极其特殊、甚至有些臭名昭著的存在。
它不是做传统的VCPE,它做的是“不良资产处置”和“困境企业重组”——也就是俗称的“秃鹫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