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过了河。她到了。
这句话在脑子里撞了三圈,像石子沉进井底,连回音都闷得发沉。
苏青鸾仰面躺着,眼盯着头顶缺了半角的瓦檐。瓦缝漏下灰白的光,天还没亮透。风从破门洞灌进来,裹着薄雾往屋里飘,像谁掀了半幅旧布帘。她的脸贴在稻草上,草梗扎着颊边的肉,又硬又潮。指尖蹭到一块石板,凉得刺骨,板面积着薄霜,摸上去像摸一块刚从冰窖捞出来的铁。
第一反应不是接受,是荒谬。她掐了自己胳膊一把,力道猛得自己都嘶了一声。疼,不是梦。手再摸向口袋,习惯性找手机的位置,空的。裤兜里只剩一小撮炒米、半枚铜钱,没有冰凉的玻璃屏,没有熟悉的重量。她不肯认,闭着眼想再睡一觉,醒过来就在办公室了——桌上摊着《洛神赋》教案,粉笔盒剩半盒白粉笔,走廊飘着早读的读书声。
躺了很久,耳边只有风扫破墙的呜呜声,没有上课铃,没有打闹声。再睁眼,瓦檐还是那方瓦檐,缺了半角,像被谁啃过。她试着动手指。每根指头都听使唤,可就是不对劲——发力的感觉总慢半拍,指节比她原来粗,掌心覆着薄茧,指腹裂着干纹,是一双做惯粗活、常年泡冷水的手。像穿了一双洗缩水的布鞋,鞋码刚好,可脚底那层皮总像不是这具身体的。
她翻起手腕看。右手腕褪了色的红绳系着半块青玉,玉正贴在桡动脉上,像安家的鸟,连微微偏移的角度,都和她戴了十几年的习惯分毫不差。若这身体的原主不常戴玉,绝不会贴得这么准。
她是谁?她在哪?她叫什么?
苏青鸾慢慢撑着墙坐起来,土坯墙大半塌了,手指一抠就能带下碎土。正墙供着一尊没头的石像,只剩半个肩膀、一只断手,手指直指着门口。门没了,歪斜的半扇门板靠在门框上,像站不稳的老人。
外头是荒山。没有树,只有零星矮松和成片枯草。天色灰白,没有日头,云一层压着一层。山下有条河,水是青灰色的,细得像一道裂开的口子。河对岸极远处,卧着城郭的轮廓,青灰色城墙沉在云底,像一头伏着的兽。
这身体的记忆像泡胀的旧书,纸页全粘在一起,只露几个模糊的字。她闭眼使劲想,太阳穴突突跳,像有针往骨头里扎。越用力,针扎得越深。最后只抓住几个词:沈家、相府、庶女、送养、洛水、逃。
“沈清鸢。”她试着念。
声音很低,带着砂砾似的哑,和她原来的声音不一样——更细,更弱,像很久没开过口。名字落在舌尖,带着一点极淡的熟悉感,像小时候吃过的一种饼,记不得味道,只记得吃过。
指尖摸到后脑勺的伤——不是摔的,是硬物击打的,肿着一个包,按上去钝痛。她又在稻草堆底下摸出半旧的青色绢帕,角上绣着半个“沈”字,帕子上的暗红血迹已经干硬。
她是被人打伤扔在这儿的。或是自己逃到这儿,伤重倒下的。“逃”——刚才记忆碎片里的字。她把帕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玉温温地贴着腕子。
她开始做一件语文老师该做的事——把能确定的事,一条一条理清楚。
第一:她活着,魂是苏青鸾,身是沈清鸢。
第二:这是两千多年前的洛水北岸,不是她的时代。
第三:半块青玉还在,断口泛青黑,和林远舟那半块本是同一块。
第四:她在逃,沈家在找她。
第五:林远舟会来。
五条想完,她得出结论: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能想。能想的人,就能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天大亮后,她开始摸熟破庙和周围的环境。
庙前石台,台下踩出一条小径,弯弯曲曲通到山腰。她往下走几十步,撞见一泓泉水,从岩缝渗出来,清得发寒。蹲下去接一捧,水里带着极淡的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蓝焰草根泡过的味道。她愣了愣,又接一捧仔细品。甜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可她的舌头记得。蓝焰草的根,就是这个味道。
这条河,这眼泉,这座山,和蓝焰草有关系。
庙后荒坡,生着大片枯死的灌木。她用断枝拨了拨泥土,土冻得硬邦邦,什么都挖不动。肚子空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可身体太虚,硬挖只会耗力气。折回庙里,在神像脚边找到干草和几根湿木头,又在底座缝隙里摸出两块石头——一块燧石,一块铁片,是原主留下的。
她用抖得厉害的手架好木头,蹲下来打火。打了很久。火星溅出来,灭了,再溅,再灭。手指被石块磨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冻得发青。她咬着牙继续,直到一缕烟从草屑里爬出来,细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魂。她把脸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吹,吹得眼泪都出来了。火苗终于跳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跪坐在地上,喘了好半天。
火生起来了。
她添了小块柴,火色又暗又暖,照得半张脸发烫。她习惯性伸手去调火,指尖在空中虚拧了一下,像拧煤气灶的旋钮。然后她愣住了。这里没有燃气灶,没有开关,没有电灯。她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