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8日,景明中学百年礼堂。
江南文脉公益晚会。苏青鸾坐在第三排第三个座位上。
她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薄毛衣裙。没佩戴首饰,只在襟前别了一小片银杏叶。灯光暗下来时,她看见林远舟从侧幕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的立领外套,胸前佩了朵极小极淡的白色小花。花瓣如豆,五出,尾端微微翘起。
苏青鸾盯着那朵花看了两秒。是蓝焰草的花。
林远舟走到琴案前坐下。没有报幕。整个礼堂静得只剩呼吸。
他开始弹奏。
第一声响起,苏青鸾手腕上的玉在颤。极轻,像有一根手指在玉心里拨了一下。她没低头看,只看着台上那个人。琴声从台上漫下来,一条河从穹顶倾泻而下,漫过她整个人。
林远舟弹得很稳。光太强,他看不见台下的人,只看见琴,只看见弦,只看见自己的手。左手吟猱之间,那两根断过的弦像是接上了,声音从指下流出来,不再是半条河,而是完整的一条——从百年前流到现在,从柳泉流到洛吟秋,又从洛吟秋流到他的指尖。
曲终。最后一声落下去,像一滴水掉进深潭。
静。很长的静。然后掌声从后排漫过来,一层一层,像远处的潮水。林远舟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苏青鸾坐在位子上,没有鼓掌。她把右手抬起来,按在手腕的玉上。玉很烫,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
散场后,她穿过人群走到后台。林远舟正坐在化妆镜前拆义甲,见她进来,笑了笑:“弹完了。”
“弹完了。”她走到他旁边,从包里拿出一支护手霜,挤了一小截,拉过他的右手,把护手霜涂在他指腹上。她的动作很轻,指腹擦过他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揉。
“你刚才弹的时候,我又听见水声了。”苏青鸾说。
“什么水声?”
“就是那种沙沙声。水还没开,它已经在唱歌了。”
林远舟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像两潭很深很静的水。他把她的手反握住。他的手热,热得苏青鸾指尖微微蜷了蜷。
“苏青鸾。”
“嗯。”
“旧图书馆三楼的门,”他说,“我们还没查。”
苏青鸾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别的,比如“明天接着剔碑”,或者“下次再飞一次”。但他说的是三楼。
“我下楼的时候看了一眼,”她说,“门开着。我们下楼时是关了的。”
“我知道。”林远舟松开她的手,把义甲收进盒子里,“明天先去三楼。弄清楚三楼是什么,再动二楼的墙。”
苏青鸾点点头。但她的手腕还在烫,玉的热度透过衣袖传出来,像一只小炉子贴在皮肤上。她以为是演出太激动,没在意。
那天晚上,她是从梦里热醒的。
不是被子捂的那种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像有人在她经脉里点了一把火。她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右手腕上的玉更烫,贴着皮肤的地方像被烟头烙了一下,她猛地把手缩回来,玉在黑暗里晃了一下,青光一闪就灭了。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心跳得很快。她想起演出时玉的烫,想起旧图书馆东面墙里那声“嗡”,想起碑文上“二玉相离合则为契”七个字。然后她想起林远舟脖子上那块玉——那天在旧图书馆里,他剔灰浆的时候领口滑开,她看见红绳上的玉也是青的,比她这块颜色深,但质地一模一样。
两块玉。一面墙。一块碑。一个开着的三楼。
她灌了两杯板蓝根,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以为睡一觉就好。但烧没有退。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头晕得站不稳,扶着墙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反常。量了体温,38。2℃。
周一她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社区医院。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入秋温差大,办公室里好几个同事都中了招。开了两盒药。她吃了药,烧退下去一点,但还是没精神,讲课时连说了三个长句都续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苏老师,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院?”周念抱着作业本进来,看见她趴在桌上,吓了一跳。
“没事,血糖低。”苏青鸾把红笔放下,喝了口水,“你把本子放这儿,我明天改。”
周念放轻脚步出去了。苏青鸾等门关上,慢慢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林远舟的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上课呢?”林远舟的声音混着水流声,他大概在洗什么。
“请假了。在办公室。”苏青鸾顿了一下,“我有点不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法?”水流声停了,他的声音一下子近了许多。
“低烧,头晕,手脚冰凉。早上吃了感冒药,退了,但人还是飘的。”她停了停,又说,“还有……玉很烫。从演出那天晚上开始,就一直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