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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乘风遇旧碑（第1页）

药谱在苏青鸾床头放了五天。

不是不想读，是读不进去。那本书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每翻开一页，纸缝里都渗出极细极密的东西。柳泉的小楷温厚，洛吟秋的行书清瘦，两人交替出现。她不敢用钢笔直接批注，另取一本笔记本按页码逐条抄录。她自己的字也清瘦，和洛吟秋隔着一百多年，隔着一层薄薄的桑皮纸，竟有几分相似。

抄到第三十八页，她停了笔。

那一页上，柳泉用小楷记了一味药——“蓝焰草”。底下跟了一行小字：此草生于洛水南岸，其花如豆，色青而微蓝，夜中放光，不可久视。洛吟秋在旁用行书补了一行：吾母即葬于蓝焰草生长之地。

苏青鸾把这两行字反复读了几遍，想起忘味轩药柜最上层那个锁着的小抽屉，想起林远舟说：“这味药不到时候不能碰。”

她伸手去摸右手腕上的玉，玉温温的，不烫不凉。

翻到药谱最后几页时，一张折起来的旧纸从书脊里滑出来，落在地板上。

苏青鸾捡起来展开。是一张手绘的校园平面图，纸已经发黄发脆，墨线却还清楚。教学楼、操场、食堂、图书馆——每栋建筑都用小楷标了名字。她的目光在图上扫了一圈，停在西北角。

那里画了一个圈。

圈里是“旧图书馆”三个字，旁边用极细的行书写了一行小字：碑在焉。

是洛吟秋的字。清瘦，撇收得轻，像水收了尾。

苏青鸾把平面图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心跳慢慢快起来。洛吟秋把这张图夹在药谱里，是留给谁的？如果药谱本来就是“两家人的东西”，那这张图——

她把平面图折好，夹回笔记本里。

第二天是周六。苏青鸾没有打电话，直接去了忘味轩。门半掩着，林远舟正背对着她切姜丝，刀起刀落，姜丝细得跟头发丝一样。

“来了。”他没回头。

“你听见我进来的？”

“闻到你身上的桂花味了。”林远舟把刀放下，转过身看她。她今天没挽头发，长发松松散散披在肩上，穿一件月白色薄衫。他多看了两眼，才问：“药谱读完了？”

“没读完，读到第三十八页，蓝焰草。”苏青鸾把药谱放在小木桌上，“你太奶奶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林远舟拿起药谱翻到那一页，看得很慢。“我小时候听我母亲说过。说太奶奶的母亲很早就死了，葬在洛水南岸一个长满蓝草的地方。太奶奶每次祭拜回来，鞋底总是蓝的，蓝得发亮。”

“鞋底是蓝的。”苏青鸾重复了一遍。她脑子里冒出个画面：一个女人从洛水边回来，蓝草花粉沾在鞋底，在青石板上留下发亮的脚印。她不知道这画面从哪来，只觉得眼熟。

“还有这个。”她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旧平面图，摊在桌上，说，“从药谱书脊里滑出来的。”

林远舟俯身看。他的手指在“旧图书馆”那个圈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旁边那行小字“碑在焉”。他抬头看她，问：“你学校的旧图书馆？”

“嗯。我大一的时候进去过一次，借过一本《中国哲学史》。二楼以上封着，平时都锁着。”

林远舟把平面图折好，还给她。他没说“去看看”，也没说“别去”。他走到后厨最里侧的壁柜前，从里面拎出一只黑色的大号登山包。

“今天天气好，风不大。”他说，“我带你出去一趟。回来再去看那个图书馆。”

苏青鸾看着他从包里取出伞衣、伞绳、头盔和手套，认出来了，说：“你要带我去飞。”

“怕不怕高？”

“不怕高。”苏青鸾说，“但你别指望我在天上背《逍遥游》。”

林远舟抬头看她，嘴咧了一下：“我还真想听。当学费。”

去的地方是天目山西麓，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草已经黄了，从山腰铺到山顶，风过时草浪一重接一重。他们到达时快十点，天很蓝，云很少，山下望下去镇子和河流都缩成了模型。林远舟把方巾往风里一丢，方巾在空中打了两转，往西北方向飘去。

“风向西北，阵风不大，能飞。”

林远舟先穿装备，手法极熟，像她系红绳时打的结。然后他替她系。两条腿带绕过她大腿根部，胸带横过胸口收紧。他的手指从她肩头滑到腋下，又绕到背后，一根一根检查卡扣，每个卡扣被拽过之后都要发出“咔”的一声才松手。他绕到她正面，把头盔按在她头上，替她拉紧下巴的扣带。

他的手指碰到她右手腕时顿了一下。

那块玉贴着皮肤，红绳旧得发白。他注意到玉面上那道暗纹——上次在古桥上他没细看，今天凑近了才发现，纹路比他记忆里深了一点。像有人用指甲在玉面上又划了一道。

“怎么了？”苏青鸾问。

“没事。”他松开扣带，往后退了半步，“太紧了？”

“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