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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期而遇莼鲈之思（第1页）

同里古桥上的人站了很久。

苏青鸾先回过神来。她把手腕放下去，目光从林远舟左腕上移开，重新落回他的脸。这张脸她第一次见，但眉眼之间的轮廓，她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不是在生活中见过的某张脸，是梦里。她七岁那场高烧，河对岸站着一个举着发光石头的人，面目一直模糊。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右眉尾有一道极细的疤，从眉峰斜到眉尾，浅得只有隔着一座桥的距离才能看清。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你还没吃饭。”林远舟突然说。

苏青鸾一愣：“什么？”

“我熬了汤。莼菜鲈鱼羹。”他嗓音平稳下来了，“忘味轩离这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她看着他。这个男人第一次见面就请人吃饭，语气平得跟报今天的天气一样。她本想拒绝——下午还有个会议记录要补，晚上要备课，明天一早还有两节课。但手腕上的玉还温着，温度没降下去。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带路。”

林远舟转身往桥下走。苏青鸾跟在他身后，中间隔了两步距离。午后的风从河面吹过来，她闻到他身上一股极淡的味道。莼菜的气味，混着一点火腿的油香，还有皂角的清苦味。这气味没有任何攻击性，反倒让她想起景明中学后门那条老街，夏天傍晚，中药铺子的排风扇把药香送出来，混着对面面馆的葱花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玉安安静静贴在那里，不烫了，只剩一点温温的余韵，像被人握过一下又松开了。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镇外走。林远舟推着车，苏青鸾走在他右侧。路过一家卖油墩子的小店，老板娘揭开锅盖，白汽腾起来，裹着萝卜丝的油香漫过整条巷子。林远舟脚步慢了一下。

“你想吃这个？”苏青鸾问。

“不吃。”他说，“等会儿有汤。”

苏青鸾没再说话。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朝她的方向偏一点，幅度很小，刚好够他随时能看到她有没有跟上。她走快了两步，和他并排。他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动，不明显。

林远舟把车从镇口解下来，看了看后座：“你坐后面，还是自己骑？”

“你载我。”苏青鸾说。

林远舟把车座后面的灰拍了拍，等她坐上去。她坐上去，手轻轻搭在座垫后面。他刚起步，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手下意识去扶，扶住了他外套的下摆。衣料下面是他腰侧的肌肉，绷得很紧，她抽回手，改成抓住车座下面的铁架。他踩踏板的速度很稳，车在石板路上晃得轻，苏青鸾看着他的背，发现他左右肩的摆动幅度不一样。左肩沉，右肩轻，均匀得像钟摆一样。

二十分钟后，车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两旁是高墙，墙头垂着紫藤，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些干枯的藤蔓在风里晃。林远舟停下车，脚尖点地。苏青鸾从后座下来，看见一扇半旧的双开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小黑匾，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字迹温厚，撇捺收得讲究。

忘味轩。

林远舟把车支好，推开门。他站在门里回头看苏青鸾：“进来吧。就当是家。”

苏青鸾跨进门槛。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枝叶浓得快要垂到地上，树上还挂着三五个没摘完的果子，果皮红得发黑，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紫红的籽。院子不大，青砖铺地，靠东墙摆着几盆草药，有薄荷、紫苏、车前草，还有一盆她叫不出名字的细叶植物，叶面上覆着一层极细的绒毛，在斜阳里泛着微光。她蹲下去看了一眼，伸手碰了碰那盆草的叶子。叶片合拢了，叶柄慢慢垂下去。

“含羞草。”林远舟站在她身后说，“以前养着是给小孩子玩的，后来就剩这一盆了。”

苏青鸾站起来，跟着他穿过前堂。前堂只摆了两张桌子，桌上铺着蓝印花布，窗半开，风从巷子里穿堂而过，石榴树的光斑落在桌布上，碎碎的。她在一张临窗的位子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林远舟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她手边。

“汤还得再热一下。你先坐。”他说完又折回后厨。

苏青鸾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杯子里冒出的白气在眼前缓缓散开。她听见后厨传来砧板被水泼湿的声音，刀的侧面在案板上轻轻刮过。接着是锅铲和铁锅碰撞时那种特有的脆响，一下一下，节奏均匀。这声音让她心里慢慢踏实下来。她想起景明中学下午放学后的走廊，空荡荡的，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回声跟着她走出好远。她总是一个人听到那个声音。现在她坐在这里，听着另一个人在后厨忙碌的声音，忽然觉得心里很满。那种满和桂花香的满不一样。桂花香的满让人闷，这个满让人暖。

约莫过了半小时，林远舟端着一只白瓷汤碗走出来，碗里盛着汤。莼菜浮在汤面上，绿得发亮，几片鲈鱼片半沉半浮，白嫩得近乎透明。汤底清，清得能看见碗底的米粒，但闻起来很厚，有火腿的咸香、干贝的甘香，还有莼菜在热水里泡开时那股极清极细的草甜味。

“尝尝。”他把碗放在她面前，递给她一把细白瓷勺。

苏青鸾接过来，先舀了一勺汤。汤入口，她舌尖最先感觉到的不是咸，不是鲜，是一股清，清得她愣了一下。那股清味先在舌尖化开，再顺着舌侧滑到舌根，最后回上来一丝极轻极轻的甘。她以前喝过的汤，要么鲜得沉重，要么寡淡无味，从没有这样清而不薄的口感。她把第二勺莼菜送进嘴里，咬下去时，叶片滑溜溜的，从齿间溜过去，几乎无声，只有一层极薄的胶质在嘴里轻轻破开。鲈鱼片嫩而不散，用舌头一抿就化了，带着鱼肉本身淡淡的甜。

她放下勺子，抬头看他。

林远舟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有一碗汤，但他没动勺，就那么看着她，样子像在等老师批卷子。他神情很淡，但左手不自觉地转着右手边的杯子，转了半圈又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