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去,一路无话。
路还是那条路,走过无数遍了,哪里凸起、哪里凹陷,心里都有数。只是今晚,杨戬走在了前面,明珠跟在后面。谁也没提这事,走着走着就变了。暮色从树枝间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路上,挨在一起。人却隔着一只手臂。
明珠跟在后头,看着他笔直的脊背。布衣洗得发白,暮色镀上去,像一层灰蓝的釉。她有一种预感,他今晚会说些什么。
回到院子,明珠进了厨房,点了灯,随便煮了锅稀饭,盛了两碗,搁在桌上。杨戬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化了,稀稀的,没什么味道。他张嘴想说句什么——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他把麻烦带到了她家门口?还是对不起他明天要走?不管哪一句,说出来都显得多余。
明珠也没有说话。她喝完自己那碗,起身收了碗筷,厨房里传来水声、碗沿碰碗沿的细响,然后安静了。她从厨房出来,没有端灯,月光照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两个人站在院中,影子投在泥地上,一长一短,始终隔着两寸。杨戬看着她,张了张嘴。明珠也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楚——眉头微微拧着,嘴角那道纹比平时深了些。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水面是平的。他什么也没有说。
明珠等了一会儿,垂下眼睛,转身回了屋。门轴轻轻响了一声,合上了。
杨戬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肩上。枣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地响,黄透了的叶打着旋落下来。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
他躺下来,盯着屋顶那截翘起的茅草。
月光又照进来了,落在同样的位置。秋天的月光比夏天清冷一些,白白的,薄薄的,落在眼皮上不再温热,而是微微的凉。他发现自己睡不着。以前还是真君的时候不需要睡觉。现在是凡人了,每天躺到这张床上,听着远处的狗吠、枣树的叶响,意识便慢慢沉下去。那是他几千年来最安稳的入睡。但今夜睡不着。身体是累的,眼皮是沉的,意识却不肯沉。
他其实不想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按下去,让它在那里停了一会儿。不是因为无家可归。他在人间几个月,早就知道天地之大总有落脚之处。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每天早上去医馆的路上,她走前面,他走后面;习惯了切药的时候偶尔抬头,隔着门框看见她在前厅给人号脉;习惯了傍晚收工回来,她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五个月了,这些声音和气味像藤蔓一样悄悄绕上来,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缠得很紧了。
但习惯了,就还能改掉。离开了这里,慢慢就会习惯没有她的日子。
对,会习惯的。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土墙的泥草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他闭上眼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天刚亮的时候杨戬醒了。秋天的清晨带着明显的凉意,窗户纸透进来灰白的光。他坐起来,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的时候身无分文,走的时候依然身无分文。那两套粗布衣裳叠好了塞进一个旧布包里,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拎着一把空气。他站在桌边想了想,目光落在枕边那根银簪上。
明珠给他的。他受伤的时候头发散着不方便,她不知从哪里翻出这根簪子递给他,说"先用着",后来便一直留在身边。簪身素净,没有任何纹饰,尾端微微磨圆了,看得出被人用了很久。
他拿起来,指腹沿着簪身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手,用它把头发束好,插紧。
他没有去想为什么要带走它。
他只是把它带走了。
他推开房门,站在门口,朝隔壁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门关着,安安静静的,什么都听不见。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