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首那天,咸阳宫很热闹,芷从外面回来,跟苏苏说了不少见闻——朝贺大典如何隆重,百官如何觐见,大王如何端坐在殿上,冕旒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出喜怒。
「闻今岁之贺,盛于往年。」芷压低了声音,「大王亲政之后首个岁首,自是不同。」
苏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去年岁首,嬴政没有来,他在朝贺大典上接受百官朝拜,她在偏殿里和芷喝酒,今年岁首,他还是没有来。
芷把晚膳摆好,俩人吃了饭,看了会儿书,早早地睡下了。
夜半,苏苏一阵心慌。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子里很暗,只有铜炉里的炭火发出一点微弱的红光,她侧过头,看见外间的矮几旁边坐着一个人,黑色的深衣,没有戴冠,一只手撑在几案上,扶着额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苏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坐起来,披上外衣,光着脚踩在地上,地砖冰凉,她顾不上,她走过去,走到他身边,离得近了,她闻到了一股酒气,很浓,不像是喝了一杯两杯的样子。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政。」
嬴政抬起头,油灯没有点,只有炭火的微光,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不像是哭过的那种红,像是喝了酒、熬了夜、很久没有睡好的那种,眼眶微微泛红,没有泪,像烧了很久的炭火,快要灭了,但还在烧。
「你什么时候来的?」苏苏问,声音有点哑,刚睡醒的缘故,「怎么不叫我?」
嬴政看着她,「寡人见汝已寝,不欲惊扰。」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欲静坐片刻。」
苏苏看着他,他的手撑在几案上,扶着额头,他喝了酒,但没有醉,他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到所有的东西都压在眼底,压不住,就红了眼眶。
苏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来聊天的,他是来坐坐的,在朝贺大典之后,在百官朝拜之后,在一个人喝了酒之后,他来了这里,没有让人通报,没有叫醒她,只是坐在矮几前,扶着额头,在黑暗里坐着。
苏苏看着她。她的心忽然很疼,一种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一样的疼,这个人是王,他刚平定了一场叛乱,处死了自己的「仲父」送进宫的假太监,软禁了自己的母亲,杀了几十个进谏的大臣,他在朝堂上说了算,没有人敢违逆他,但此刻,他坐在黑暗里,一身酒气,眼眶发红,手撑在几案上,指节发白。
他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年。
苏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她只是觉得,这个少年虽是王,但此刻,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在黑暗里坐着的人,她伸出手,轻轻地把他的头往自己身上靠了靠,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腰间,发丝蹭在她的外衣上,有些凉。
「没事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子,「政」,苏苏又叫了他一声。
嬴政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暂的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腰,他的手很凉,力气很大,像是抓住了什么快要失去的东西,他没有哭,他只是抱着她,额头抵在她身上,一动不动,苏苏站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头上,手指穿过他的发丝。
「政,」她说,「你做的那些事,都是对的,嫪毐该杀,太后该迁,进谏的大臣……你不想杀他们,但你知道,不杀不行,你是王,王做的决定,不能因为有人反对就改。」
嬴政没有说话,他的手抱得更紧了。
「你不是无情」苏苏说,「你是没有别的办法。」
沉默了很久,炭火在铜炉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有风,吹得老树的枝条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嬴政松开手,他抬起头,看着苏苏,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他眨了眨眼,那点红就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
「寡人无事。」他说,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
苏苏在他旁边坐下来,「我知道。」
嬴政靠在凭几上,看着铜炉里的炭火,「寡人今日,」他说,「朝会之上,受百官朝拜,忽念一事。」
「什么事?」
「去岁岁首,寡人未至,今岁岁首,寡人来矣,而汝已安寝。」
苏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寡人念,」嬴政说,「来岁岁首,寡人所处,未知,汝所处,亦未知。」
苏苏看着他,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像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又没有想好。
「寡人时常自忖,」嬴政说,「寡人今日所为,究竟当与不当。」
苏苏等着他继续说。
「寡人诛嫪毐,迁太后,本以为事定之后,心可安,却不然。事毕,心中反空了一片,非是少了一物,是空空荡荡,无着无落。」
他顿了顿。
「寡人不知,如此行事,孰是孰非。」
苏苏看着他,内心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