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学。”他把窗帘从埃德加肩上拿下来,重新挂好。然后他伸出手,把埃德加从窗台上拉下来。“吃药了。”“刚吃过。”“该吃了。”埃德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很暗,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着,压着,不旺,但一直在烧。“你是不是怕。”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怕什么。”“怕我好不了。”希斯克利夫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你会好的。”他把埃德加的手腕握紧了一点。“我陪着你好。”那天晚上,埃德加躺在床上,希斯克利夫坐在床沿上。药已经喝过了,糖也吃过了。壁炉的火烧得很旺,把整间房间烤得发烫。希斯克利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埃德加的肩膀。被角掖进他的颈窝,和每天一样。“你不用每天都这样。”“哪样。”“看着我睡着。”希斯克利夫的手停在被子上。“我以前也看着你睡着。”“什么时候。”“画眉田庄。你书房里。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站在窗外看你。”埃德加没有说话。“看了很久。看到你醒。你醒了之后伸了个懒腰,把桌上的纸碰掉了。你没有发现我在外面。”他把被角又掖了一下。“现在不用站在窗外了。”埃德加伸出手,碰到希斯克利夫的手背。那只手是烫的。“你站了多久。”“不记得了。”“冷吗。”“不冷。”“骗人。”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埃德加的手握在掌心里。“睡吧。”埃德加闭上眼睛。他的手在希斯克利夫的掌心里慢慢地松开了。呼吸变得均匀,从均匀变得绵长。希斯克利夫没有睡。他看着埃德加的脸。看着他眉骨的弧度,看着他鼻梁的线条,看着他嘴角上的竖纹。他把埃德加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塞进被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他看着那道月光,站了很久。他想着医生说的话——不能根治。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像车轮碾过碎石路,咔嚓咔嚓的,停不下来。他把手按在窗台上,石头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一直渗到骨头里。身后有动静。埃德加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希斯克利夫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盖好。他的手指在被子边缘停了一下。埃德加没有醒。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希斯克利夫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画眉田庄的书房外面,他站在窗外,看着这个人趴在桌上睡着了。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一天能走进去,把外套披在他肩上,就好了。现在他走进来了。外套披了无数件,被子盖了无数次,药煎了一碗又一碗。但他还是怕。怕医生说的那些话,怕这个人难受的时候不说,咳的时候忍着,累的时候假装不累。他怕他和他一样,什么都自己扛。他坐下来,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架,膝盖蜷起来。和很多年前在谷仓后面一模一样的姿势。他把手搭在床沿上,手指碰到被子的边缘。埃德加的呼吸从头顶传过来,很轻,很稳。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呼吸。加重第一口血是在一个清晨出现的。埃德加咳了很久,从后半夜就开始咳,闷在被子里,一声一声的,像怕吵醒谁。希斯克利夫其实醒着,他听着那些咳嗽,每一声都数着。天亮的时候,埃德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肩膀微微蜷着。希斯克利夫从背后环住他,手掌贴在他的胸口。掌心里的心跳比平时快,比平时乱。“今天别起了。”“嗯。”埃德加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哑的。希斯克利夫起身去煎药。回来的时候,埃德加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床架。手捂着嘴,指缝间有东西。暗红色的,从虎口的位置往下淌,顺着手指滴在被子上。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药碗在手里,碗里的药汤晃了一下,溅出一滴,烫在他手背上。他走过去,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握住埃德加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嘴边拉开。掌心全是血,手指缝里也是,指甲缝里也是。嘴唇上有血,嘴角也有,顺着下巴滴在睡衣领口上。埃德加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