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希斯克利夫的右手越过他的肩膀,拿起那支笔。然后左手也从另一侧伸过来,指尖碰到埃德加的手腕时,两个人都僵了一下。他把埃德加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掌心贴着埃德加的手背,粗糙的,滚烫的。埃德加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没有抽走。他把笔塞进埃德加的手指间。然后他的右手覆上来,手指穿过埃德加的指缝,把笔固定在中间。左手按在埃德加的手腕上,拇指压在那道结痂的勒痕上。他的胸膛贴上了埃德加的后背。埃德加的世界安静了。壁炉的火不再响,窗外的风不再呼啸。只剩下身后的心跳,隔着衬衫,隔着脊背,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沉重的,急促的。和他的同一个频率。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在耳边。气流拂过耳廓,拂过耳后那片皮肤。埃德加的整个身体都僵了,从肩膀到脊背,从脊背到腰,每一寸肌肉都绷到了极限。他没有动。希斯克利夫的手指收紧。隔着埃德加的手指,把笔握得更紧。他的拇指在埃德加的手背上缓慢地移动,画着极小的圆圈。“你以前,”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最喜欢握着我的手写字了。”嘴唇几乎碰到耳廓。说话时气流先拂过皮肤,然后温热隔着那一寸不到的空气传递过来。埃德加的呼吸停住了。他想起那些黄昏。他坐在窗台上,希斯克利夫坐在地上,他从背后握住那只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九个字母。写到最后那个f的时候,希斯克利夫的手指会抖一下,竖笔总是拉得太长。他笑着说“又写歪了”,希斯克利夫的耳朵尖红了。现在反过来了。希斯克利夫在他身后,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手握着他的手,呼吸在他的耳廓上。位置换了,姿势换了,力道换了。但心跳没有变。“现在嫌弃了?”那个“嫌弃”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底下压着的东西才更重——不是质问,是被拒绝了太多次之后,不太相信自己会被接受的确认。埃德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挣扎,是张开。一根一根地,从紧握的状态舒展开来。指腹贴着笔杆,指尖碰到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内侧,感觉到那里的脉搏。他握着那支笔。没有写。但他握着它。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变了。从急促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长的喘息。他的额头抵上了埃德加的后脑勺,轻轻的。手指松了一点,从要把骨头捏碎的力度变成了一种柔软的包围。“你恨我。”他说。埃德加的喉咙收紧了。他不恨。他试过。在那些漫长的等待里,他试过恨他。但每一次恨意升起来的时候,它就会撞上另一样东西——更软的,更热的——然后碎成粉末。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那个温度就在他身后。贴着他的后背,环着他的手,靠在他的头顶。他张了张嘴。“我没有。”他说。希斯克利夫整个人从背后僵住了,像被冻在了原地。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我没有恨你。”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回来了。猛地涌回来的,急促的,粗粝的,带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像呜咽的声响。那声气音喷在埃德加的后颈上,滚烫的。他的额头在埃德加的后脑勺上压得更重了。埃德加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转了一下。翻转,掌心朝上,和他贴在一起。十年前的那个姿势。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希斯克利夫的整个手臂都开始发抖。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埃德加的指缝里,扣住,收紧,紧到两个人的脉搏在掌心里撞在一起。埃德加低头看着那两只手。他的,和希斯克利夫的。扣在一起。那支笔还握在他们交握的手指间。他闭上眼睛。希斯克利夫在他身后。胸膛贴着后背,额头抵着头发,手指扣着手指。笔在手指间,纸在桌上。一个字都没有写。但所有的字都已经在那里了。在每一寸贴合的皮肤里,在每一下同步的心跳里,在每一丝从背后传来的、颤抖的呼吸里。纸上字希斯克利夫走了很久之后,埃德加才睁开眼睛。房间里只剩壁炉的火。光从炉膛里溢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缓慢流动的波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等待另一只手重新填进来。掌心里还残留着温度,希斯克利夫的体温从皮肤纹路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