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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灯塔下的暗影（第1页）

包括现在，他依旧觉得林墨没有大人的样子。

白安跟着他上了楼。楼梯很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黄色的砖。林墨推开门，屋子里比白安想象中要干净一些，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床。桌上铺满了稿纸和书，窗户半掩着，海风从窗口灌进来，把纸张吹得微微颤动。窗前挂着一串旧贝壳风铃，风吹过时发出很轻的、悦耳的碰撞声。

林墨从柜子里翻出一只玻璃杯，到了半杯水，递给白安。白安没喝，他握着杯子在窗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林墨靠在窗框上，侧着脸看着远处海面上的月光。林墨说了一句："心里有事的时候，海是最好的听众。"白安看着他的脸颊，没有回应。

"那边的东西看过了，"林墨说，"你看出什么了？"

白安握住杯子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和小七之间的约定是不对任何人提起星种的事。他看着林墨靠在窗框上的样子，他没有追问白安为什么在阿强家转悠，就好像他早就知道白安会在那里，也早就知道白安会看出来一点什么。

"他不一样了，"白安说，"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林墨没有追问。他喝了一口水，眼睛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海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搬来怜海镇的第二年就认识他了。那时候他还在广场上卖糖葫芦。他看见小孩就多给一串，看见老人就少收一块钱。那时候我觉得这镇子上的人都挺好的。"他停了一下，"现在不一样了。这镇子上的人走了很多，留下来的那些，有时候你看着他们，觉得他们还在，又觉得他们不在了。"

窗外的月光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远处的灯塔此时亮起了光芒，但整个世界仍旧处于一种微妙的宁静之中。

“有时候人就像丢了魂一样，变得奇奇怪怪的。”林墨摆摆手，像是看透了人生的大道理般。

小七和白安心里紧张的提了一口气，林墨和李筱一样聪明，他们说出的话语总让他俩措手不及。

“你说，一个人失去的东西不一样，表现出来的样子也不一样。”林墨说，“阿强变得痴傻，没有了之前的记忆。他老婆跟我说，他以前最喜欢糖葫芦，但现在看见糖葫芦都没反应了。可有些人失去的不是记忆。”

“什么意思？”

"镇东头的老陈，你还记得吗？"林墨说，"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渔民，后来腿废了，瘫了好多年。本来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还会说笑话，还会跟人开玩笑。但三年前的某一天，他忽然不说话了。他妻子说他半夜忽然醒过来，喊了一声光，好亮的光，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白安的手指停了一下。

"李季也提过这个人。"他说。

"李季知道的也不全。"林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像是在想什么，"我住在这里七年，每天晚上都会坐在这扇窗户前面。我看着那片海，也看着灯塔。"

白安抬起头。

"灯塔晚上不亮，除了塔顶的航标灯。"林墨说，"但我见过至少四次，灯塔底层的窗户透出光来。每一次都是后半夜，每一次都是镇子上有人出事之后。"

"你确认过吗？"

"我没有进去过。"林墨说，"但你今晚去了阿强家，你看到他不一样了，我告诉你，我七年来看到的那些事，你不觉得它们应该串在一起吗？"

白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水面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像是海面的缩小版。小七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很低："他说的是真的。我感觉到那座塔里有东西，很沉的东西。"

"你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白安在心里问。

"像是一堆被压住的星星。它们还在发光，但是像被人攥在手里，攥得太紧了。"

白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我会去看的。"

"那扇门我观察过很多次。"林墨说，"铁门上了锁，但锁是旧的。门缝下面有光透出来，说明底下还亮着灯。如果要从门口进，声音会很大。"他顿了顿，"但如果你足够聪明的话，你应该能找到别的办法。"

白安看了他一眼。林墨的表情很淡，语气也很淡，像他只是随口提了一个建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白安问。

林墨把烟夹回耳朵后面，靠在窗框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我来了这镇子七年，一直在写诗。"他说，"但诗有时候不够。有些事情，你得亲眼看见，才知道它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