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发射平台的最后一段路,是用跑的。
不是走,不是走,是跑。抱着星星,扶着卫兰,在基地的废墟中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后是坍塌的通道,是蔓延的火,是某种正在追赶我们的、不可阻挡的毁灭。身前是长明号的舱门,是最后的希望,是……是某种不确定的、却必须奔赴的未来。
“到了!”卫兰指着前方。
A区主发射平台。巨大的机库,成排的休眠舱,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像蚂蚁一样穿梭。人群在推搡,在哭喊,在哀求。士兵在维持秩序,广播在反复播放变调的警告:
“……最终发射倒计时:十五分钟。所有登船人员请立即进入休眠舱……”
我把星星交给一个相熟的同事——也是登船者,答应帮我照看。星星抓着我的手,不肯放。
“爸爸!卫阿姨!”
“星星乖,”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爸爸和卫阿姨……要去另一个舱。你先去睡觉,醒来就能看见我们。”
“骗人,”星星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着没有掉下来,“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我说,声音发紧,“这次……爸爸保证。”
我吻了吻她的额头,把她交给同事。同事抱着她,消失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落入洪流。
我转身寻找卫兰。她站在几步之外,正被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拦住。不是普通士兵,是协调处的高级军官。
“L-07,”他说,胸牌上写着“长明号指挥组”,“特殊指令。您的休眠舱在C区。请跟我来。”
“C区?”卫兰皱眉,“但我的家人——”
“特殊指令,”军官重复道,语气冰冷,“请立即执行。”
卫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不安,困惑,还有某种……某种被命运嘲弄的、近乎悲凉的清醒。
“柳行舟,”她说,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C区。记住。C区。”
“我记住,”我说,“我去找你。无论C区在哪里。”
她转身跟着军官走了。背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像一颗正在沉入深海的星。我试图追上去,但被另一波人流冲散。士兵在推搡,广播在轰鸣,倒计时在继续:
“……十分钟。所有人员立即进入休眠舱……”
我被引导到自己的舱位。B区。和星星相邻。我躺下,舱盖缓缓滑下,像一口棺材的盖子,像某种不可撤销的命运。
在舱盖完全闭合之前,我撑起身体,环顾四周。人群在奔跑,灯光在闪烁,世界在远去。我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白色的实验服,扎起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
没有。到处都是人,但没有她。
“……五分钟。所有人员立即进入休眠舱。重复,五分钟……”
我躺下,盯着舱顶。气体开始注入,甜腻的,让人昏沉的。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变得沉重。
在意识完全消散之前的最后一瞬,我仿佛看见了一个身影。在C区的方向,在人群的另一端,隔着无数奔跑的人影和闪烁的灯光——
她也在看着我。
她抬起手。不是告别,不是求救,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唇上,然后指向我。
一个沉默的吻。一个跨越距离的触碰。一个无法言说的承诺。
我想回应,但气体已经充满了肺部。我想抬起手,但手指已经失去力气。我只能在坠落中看着她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像一颗迟到的子弹,像一段尚未写完的句子,像某个被强行中断的吻。
然后,黑暗。
像潮汐退去,像星辰熄灭,像一段被强行中断的人生终于走到了尽头。
但在那黑暗的最深处,在意识完全消散之前的最后一瞬,我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广播,不是引擎,而是某个更近的、更私人的声音,贴着我耳边,带着呼吸的温度:
“名字是锚。我会等你。无论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