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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两个自己（第1页）

?【碎片】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海里。

不是水做的海，是光做的海。金色的，无边无际的，在脚下起伏如海浪。每一朵浪花都是一段记忆，破碎的，闪烁的，像被阳光穿透的泡沫。

我看见两个人站在海面上。

一个是柳行舟。四十二岁，鬓角微白，眼角有细纹，穿着那件旧了的蓝色衬衫，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淡淡的戒痕。他背对着我，看着海的尽头，那里有一轮巨大的、不正常的太阳，正在缓慢地沉下去。

另一个是Y-09。年轻，苍白，穿着灰色的飞船制服，胸牌上印着冰冷的字母和数字。他也背对着我，看着同一个方向，同一个太阳。

他们并肩站着，像两个被某种力量绑在一起的影子。像过去和未来，像真实和虚假，像一段被剪成两半、却又试图重新拼合的记忆。

“你是谁？”我问。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

但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不是被光遮挡，而是……而是他们的脸是彼此的。柳行舟有着Y-09的年轻轮廓，Y-09有着柳行舟的苍老眼神。像两幅被重叠在一起的画，像两段被强行合并的影像。

“我是你，”柳行舟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是你忘记的自己。”

“我是你，”Y-09说，声音带着电子干扰的杂音，“我是你正在变成的自己。”

“我不明白，”我说，感到某种眩晕，“我是Y-09。柳行舟是我的体验记忆。他不是真实的我。我不是他。”

“是吗？”柳行舟说，嘴角出现那种苦涩的弧度，那弧度我太熟悉了，因为我在镜子里见过——在我试图对星星微笑的时候，在我面对S-01的谎言选择沉默的时候，“那你为什么记得卫兰？为什么记得星星？为什么记得关闭研究所系统前最后看到的天空？这些……这些不是体验记忆的残留。这些是你的记忆，Y-09。你只是在系统里……在系统里被教导着忘记它们。”

“不，”我摇头，向后退去，脚下的光海开始波动，像某种巨大的情绪正在酝酿，“不，我是漂流者二代。我在飞船上出生。我的父母是工程师。我不是柳行舟。我不是——”

“名字是锚，”Y-09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和老陈一样，带着那种疲惫的、悲悯的清醒，“但锚也有重量。太重的锚，会沉船。Y-09，你在下沉。你在把L-07也拖下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柳行舟和Y-09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两个频率逐渐共振的音叉，“你们不是第一次相遇。在飞船上，在系统里，在……在更久以前。在一切开始之前。”

“在一切开始之前？”

光海开始沸腾。金色的浪花变成银色的金属，变成飞船的甲板，变成休眠舱的盖子，变成……变成一面巨大的镜子。我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的倒影——不是柳行舟，不是Y-09，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尚未命名的存在。

而在镜子的深处，在倒影的背后，我看见了一个身影。

白色的实验服。扎起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试探，而是一种……一种被命运嘲弄的、近乎温柔的悲伤。

“你找到我的时候，”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