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片没有天空的天花板。
金属的,弧形的,嵌着成排的照明灯,发出恒定而冷漠的白光。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没有风。空气是循环的,带着过滤后的洁净,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像是金属被过度使用的倦怠。
长明号。漂流第一天。
休眠舱的舱盖已经打开,但我的身体还沉浸在那种被冻结的滞涩感里。我试着活动手指,像操控一台生锈的机器。周围传来其他人的咳嗽声、呻吟声、和某种低低的、像是动物受伤后的呜咽。
"所有人注意,"广播响起,声音是人工合成的,没有感情,"长明号已成功脱离地球轨道,当前处于惯性巡航阶段。请所有苏醒人员保持冷静,按照指示前往指定区域。重复,请保持冷静……"
地球轨道。惯性巡航。这些词像冰块,滑进我的意识,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地球。我们离开了。在火雨降下之前,在一切化为灰烬之前,我们——少数被选中的五千人——逃了出来。
而剩下的人……
我没有继续想下去。不能想。想了就会崩溃。
我撑起身体,爬出休眠舱。C区特殊人员舱,舱位排列比我想象的更密集,像某种巨型的蜂巢,每个六边形的格子里都躺着一个人,正在缓慢地苏醒。我环顾四周,寻找那个身影。
白色的实验服。扎起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
没有。到处都是人,但没有她。
"爸爸?"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身,星星站在那里,穿着过大的飞船制服,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但站得很直。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牵着她的手,看见我,点了点头,把星星交给我。
"她醒得比预期早,"女人说,"记忆整合有些困难,但生理指标正常。多陪陪她。"
我蹲下身,把星星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但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小声说:
"我梦见妈妈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
"妈妈说什么?"
"她说,"星星的声音闷闷的,"她说星星要发光。即使在最黑的地方,也要发光。"
我抱紧她,在C区惨白的灯光下,在周围人群的嘈杂和广播的指令声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我们活下来了,但活下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金属的棺材里漂流,意味着永远失去天空,意味着——
"柳老师?"
我抬起头。
她站在几步之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灰色飞船制服,头发散下来,额角贴着医用胶布。她的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但看着我的时候,眼底有某种东西在闪烁——不是喜悦,不是释然,而是一种……一种在废墟中重新找到彼此的、近乎悲凉的温柔。
"卫……"我想叫她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停住了。
因为在她身后,在C区的入口处,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胸牌上写着"管理层——秩序维护组"。他们的目光越过卫兰的肩膀,落在我身上,像两把冰冷的刀。
"卫兰,"其中一个说,声音平板,"请跟我们来。舰长要见你。"
卫兰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是警告?是告别?还是某种被命运嘲弄的苦涩?
"我很快回来。"她说,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然后她转身,跟着那两个黑衣人走了。她的背影在C区的金属走廊里越来越小,像一颗正在沉入深海的星,像一段尚未写完的句子,像某个被强行打断的吻。
我抱着星星,站在原地,感到某种比末日更冰冷的东西,正从脚底慢慢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