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监控镜头的转动是无声的。
我走出C区查询终端的走廊,刻意放慢脚步,数着自己的心跳。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直到拐过第三个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像褪潮一样缓慢消失。但我没有回头。在飞船上,回头意味着心虚,心虚意味着你有东西想藏。
而我确实有东西想藏。
一个名字。一个本应在体验记忆清除后随风散去的名字,却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B-7区活动室里,苏醒者们三三两两地坐着,眼神空洞,动作迟缓。每个人都在经历同样的剥离——刚刚在另一个生命里活过几十年,爱过,失去过,死去过,现在又被塞回这具年轻的、几乎从未真正活过的身体。记忆整合期的不适像一层薄雾,笼罩着整个空间。
我在角落找到老陈。他面前摆着一份合成餐,一口未动,正用一把旧螺丝刀在金属桌面上刻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串数字,被刻了又划掉,划掉又刻上,像某种无法完成的密码。
"你跟踪我。"我在他对面坐下。
"我救你。"他没有抬头,螺丝刀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查询终端有监控,Y-09。你查卫兰的那一刻,系统就已经标记了你的行为模式。"
"什么行为模式?"
"执念。"老陈终于抬起头,眼神在食堂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清醒,"地球记忆系统最怕的就是这个——体验者把虚拟身份当真,在太空记忆里追根究底。
这叫记忆锚定,是病,得治。"
"我没有锚定。"我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好奇?只是失眠?"老陈冷笑一声,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苍老,"我在这船上干了十八年,见过四百多个苏醒者。他们醒来后的眼神都一样——空的,像被掏空的容器。但有些人,眼睛里会剩一点东西。一个名字,一张脸,一种气味。这点东西像种子,落在冻土里,看着死透了,但一有机会就发芽。"
他用螺丝刀指了指我的胸口:"你眼里的种子,叫卫兰。"
我没有否认。否认在老陈面前没有意义,他有一双能看穿金属的眼睛。
"我今天来,不是来警告你的。"老陈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我是来告诉你一些事,一些管理层写在手册第一页、却从不在课堂上讲的事。"
"什么事?"
"飞船上,"他说,"没有人有名字。没有人。第一代幸存者登船时还带着地球上的姓名,但三个月后,管理层颁布了《代号法令》——所有人员,无论登船前身份如何,一律以编号代称。工程师,医生,教师,舰长,所有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了消除阶级差异?为了资源分配的公平?"
"为了消除人。"老陈说。
这个词像一块冰,滑进我的胃里。
"名字是锚,Y-09。你体验记忆里的柳行舟,有名字,有过去,有女儿,有遗憾。他是完整的人。但在这里,在长明号上,你只是一个功能单位。Y-09,天体物理专业,工程师后代,休眠周期一百四十七天。就这些。没有父母的故事,没有童年的夏天,没有爱过谁、失去过谁。把这些全删掉,你就不会反抗,不会怀念,不会为了某个名字去查询终端,去挑战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