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第十八章（第1页）

第十八章淮上筹兵

钟离城连日飘着薄雪，淮河冰封大半，河面浮着碎冰，寒风卷着雪沫拍打城墙。临川王府改作临时议事营帐，烛火昼夜不熄，淮南南北两方的军政文书堆了满满一案。

萧景逃出建康已有半月，江淮各处旧部陆续赶来投奔，将士络绎不绝涌入钟离。他一身玄色常服，立在舆图前，指尖沿着淮南一线缓缓移动，眉眼沉凝。

冯渝运坐在侧首案前，指尖轻叩案沿，目光落在豫州、寿阳一带的城防标识上。二人如今是同盟，却依旧隔着一层难以消解的隔阂。昔日沙场死敌，今朝共商南征大计，朝堂上下、淮北军民都觉得荒诞，唯有他们二人清楚，这场合作从一开始就裹挟着难言的牵绊。

“豫章王送来密信，萧赜已调集荆襄重兵扼守濡须口，阻断北上通路。”萧景收回手，沉声道，“建康朝堂人心浮动，宗室大多观望，萧赜可用的兵力，实则远没有看上去雄厚。”

冯渝运颔首：“萧赜急于稳固帝位，不愿长久相持，必定想要速战。我们可以借着淮北粮草优势，诱他主动出兵。”

“只是淮南久战，民生凋敝。”萧景眉头微蹙，“兵士久疏战阵，百姓不堪征调。若强行征兵，淮北流民必会再度流离。”

冯渝运抬眼看向他：“临川王体恤百姓，是难得。但乱世逐鹿，想要夺回建康，兵马钱粮缺一不可。我北魏可调拨一部分粮草甲胄，供给你的部曲，不必强行征发淮南民丁。”

萧景侧目看向他，沉默片刻。北魏肯拿出粮草军械，本是极大的助力，可他心底始终存着一份顾虑。南齐宗室身份刻在骨血里，借北朝之力夺取南朝江山，后世青史落笔，他终究逃不开叛臣之名。

“此事容我再思量。”萧景缓缓开口。

冯渝运没有逼迫，只是淡淡一笑：“临川王不必急于决断。你我同盟，所求目标一致，只需谋定而后动。”

两人议事至夜半，军帐外风雪愈发急促。亲兵捧着暖炉入内，冯渝运起身告辞，走到帐门时，脚步微顿。

“江夫人今日仍在城中医庐安置流民伤兵？”

萧景抬眸：“是。她不愿居于王府内院，执意守着伤兵营。”

冯渝运轻轻“嗯”了一声，掀帘走入风雪之中。

淮河沿岸的医庐搭建在钟离城南郊，数十间木屋错落排布，常年收治南北两方伤兵。江玉蝴白日问诊采药，入夜整理医方，指尖常年冻得泛红，却依旧有条不紊照料伤员。

冯渝运抵达医庐时，她正俯身给一名南齐老兵换药。炭火盆摆在一旁，暖光落在她鬓边，雪落在檐角，簌簌消融。

听到脚步声，江玉蝴抬首望见来人，微微起身行礼。

“景政。”

一声唤出口，冯渝运心头微松。他踏入屋内，避开满地药筐，目光落在她冻裂的指尖：“天寒地冻，切莫太过劳累。钟离城寒，北疆常有冻疮良方，我明日使人送来。”

“不必麻烦。”江玉蝴摇了摇头，抬手将药布仔细缠好，“此处伤员众多，寻常草药尚可支撑。倒是你与萧景连日商议军务，千万保重身体。”

冯渝运望着她沉静温和的眉眼，低声道：“南征之事已经铺开。萧景决意收拢旧部，出兵南向，攻取历阳，直逼建康。”

江玉蝴动作一顿，心底泛起一阵纷乱。

南北战火再起，硝烟又要席卷淮河两岸。流民、百姓，又要踏上逃亡之路。

“萧景他……当真要起兵吗？”

“大势如此。”冯渝运缓缓道，“萧赜容不下他，他除了起兵，别无生路。”

江玉蝴垂眸沉默。她知晓萧景的难处，明白他一腔不甘，可一想到两军厮杀、尸横遍野的景象，便难以心安。

“战场之上，生死难料。”冯渝运轻声开口，“你若担心，可随我前往北魏重镇平城暂避，远离淮南烽烟。”

江玉蝴抬眼看向他，轻轻摇头：“我不能走。山谷之中还有数百流民，钟离医庐尚有大量伤兵。我若离去，无人照料他们。”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而且萧景即将领兵出征，我留在钟离，若有变故，尚可尽微薄之力。”

冯渝运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失落，却并未强求。他素来清楚江玉蝴的性子，心怀苍生，从不会独善其身。

“那我便不劝你。”冯渝运温声道，“钟离城外北魏游骑常年巡防，我安排一队暗卫驻守南郊，护你医庐安稳。若是淮南局势失控，即刻遣人传信于我。”

江玉蝴微微颔首：“多谢你。”

风雪吹开木门一角，寒气漫入屋内。冯渝运伫立片刻，终究没有久留，转身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萧景寻来医庐时，医庐内只剩江玉蝴一人整理药材。炭火融融，屋内安静安宁。

“你还未曾歇息？”萧景声音放轻。

江玉蝴回头看见他，放下手中药杵：“军中战事繁忙，王爷怎么来了？”

萧景走到炭火旁，目光落在她布满薄茧的手掌，心中酸涩。他半生戎马，见过无数沙场女子，却唯有江玉蝴，乱世之中不肯依附权贵，守着一方方寸之地，行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