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小时,他们又商讨了许久。
从达芙妮失踪当日的行程,到商业街几家店铺的排查结果,再到城防司那边递回来的消息,书房里能翻的资料几乎都翻了一遍。期间侍从进来添过两次茶,桌上的地图也被索洛尔来回挪了好几回,等最后一页记录被压回纸堆,窗外的日光已经从高窗斜斜落到地毯上,染成一片近暮的橙金。
散会前,伽希娅合上手边那份名单,问:“各位接下来如何打算?”
“明日去赫顿瓷行。”莱恩接话道,“妹妹失踪前原本就要去那里,总得再查一遍。”
“不错。”索洛尔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伽希娅,十分上道地接了一句:“麦迪逊小姐,一起来吧?”
伽希娅还没开口,旁边先传来一声轻哼——果然是萨瓦托利。
他靠在椅背上,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连那只鹰钩鼻都像跟着一起写满了不耐烦。
“……”
看到他不服气,伽希娅心里划过一抹窃喜。萨瓦托利如此厌恶她,奈何之前整个书房的人都站在她这边,可算让他体会了一把众叛亲离的滋味儿吧。这么看来,那她明天不得不去了~
你不服也得受着!
她弯了弯唇,笑得愈发动人。
“不麻烦的话。”
索洛尔急忙给好友使了个“你收敛点”的眼色。
“不麻烦,不麻烦。”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得十分和气,“多个人,多双眼睛嘛。别管那鹰钩鼻。”
说实话,他对这位麦迪逊小姐的印象倒不坏。人识趣儿,长得还好看。往后若真碰上什么难缠的人,由她往前一站,先不论说什么,对面看着这张脸,脾气总也得软上三分不是?
“鹰钩鼻”像是听见了他心里的算盘,冷不丁又哼了一声。
临走前,索洛尔依旧体面地和每个人寒暄几句,萨瓦托利连这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哼了句“明天见”头也不回地走了。伽希娅不以为意,她本就无意久留;莱恩原本还想留她用晚餐,却被她婉言谢绝了。今日拿到的东西已经比预想中多得多,再留下来,也没什么必要。格林兄妹一个赛一个热情,她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更何况,她还得赶回去把这些线索告诉棁。
那家伙本就讨厌一切形式主义,在音乐会上干坐了一下午,这会儿八成已经被曲子折磨得半死不活。
想到这里,伽希娅忍不住弯了弯唇,随口寻了个由头,同莱恩道了别。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格林府邸的走廊很长。
临近傍晚,廊灯未亮,窗外的光亮又被婆娑的树影遮得七七八八,一眼望去,便是近乎黑漆漆的一团。实在令人却步。
伽希娅有些恍惚。
在斯德格里兹的府邸,也有一条这样的长廊,它横亘在西阁与南阁之间,是前往议事厅的必经之路。她从十三岁就开始参加议会,斯德格里兹的议会一般又在傍晚,那条长廊,便成了一个困扰她许久的噩梦。
廊道黝黑而空旷,墙上挂着历代家主的画像,目光仿佛会随人移动,幽幽地盯着你。
她小时候怕黑,总会捂着眼睛,走得很快——怕烛光照不亮的地方藏着人,怕脚步声里有另一个节奏,怕长廊尽头,那扇西阁始终紧闭的门,没有人等她。她不敢停下,更不敢回头。
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那条路,她从十三岁开始走,已经走了六年,走过了上千遍。
早就不怕了。
傍晚的天边尚余微光,格林府邸走廊铺着厚实的羊绒地毯,鞋跟踩在上面,留不下什么声响,只有深深浅浅的脚印,沿着白色裙摆一路蜿蜒向后。
来时有仆从引路,她一边应付莱恩,一边粗略记下了方向,此时便循着记忆摸黑往回走。
恰在此时,身后起了一阵风。
——有人来了。
伽希娅连头都没回。
“曼斯菲尔德先生,有事?”
一声讨厌的轻笑在身后响起。
“无事。”
伽希娅脚步未停。
“那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