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的晨光,带几分水汽,打在暖黄石砖铺就的街道上,像清茶撒上金箔。
赫顿街的大部分店铺还没开张,蜜饼和佳酿的香气却已在空中回荡。格林家族的瓷器展览馆,就坐落在这条街的尽头——低矮的门廊,雪白的石柱上攀着绿萝,窗棂前是一颗巨大的梧桐树,树影之下,一地落花,连微尘都显得高贵。
她们到得很早。展馆刚刚开放,里面人影寥寥,更显得庭院清静雅致,梧桐花香弥漫,沁人心脾。
展馆里陈列着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一对浅蓝折枝花纹瓷细颈瓶,一碟通体雪白浮莲纹的盏盅,一套勾勒鎏金飞鸟的浅釉茶碗,釉面温润如玉……从瓷器的色泽,摆放的位置,光照的亮度,再到墙壁的颜色,都相互呼应。目光所及,无一不美。
看得出来,策展人花了好一番心血。格林家族确实爱瓷。连一向挑剔的伽希娅,也忍不住赞叹:
“文艺世家,果然不同凡响。”
一旁的棁扫了眼一排排展柜,仿佛只看到了一地瓜子皮。
“这儿的瓷器,很贵?”
伽希娅指了指面前那个釉色清润的青瓷花盏:“这么一件,至少五百金。”
“啧。”
棁叹了口气,像在惋惜为何要用五百金换一套无用之物。
“真没空陪你们这些富人闹了。”
伽希娅看着她的样子,唇角一弯,脑中却不由浮现出昨日,在瓷器店掌柜的话语。
「这条街上,敢称‘特供瓷’的,可就只有咱家了。」
掌柜笑得眼睛弯弯,连眉梢都透出得意:“全是从赫顿瓷坊进的,一等一的好货。”
“赫顿瓷坊?”
“没听过赫顿瓷坊的名声?二位小姐怕是外地来的吧?”掌柜笑眯眯地摇着团扇,“咱这条街啊,就是以它命名的!全西区,就这一家出的瓷器,能堂而皇之进拍卖行、进贵族宅邸的——那可不是一般窑口能比的。”
“掌柜的,此话当真?”伽希娅佯作惊艳,她眉眼微弯,仿佛只是无心一问,“前几日在王都文森拍卖行,有一批西区特供的孤品瓷器,是否也出自赫顿瓷坊?”
掌柜自鸣得意道:“自然自然。”
“敢问赫顿瓷坊的门店在哪儿?”
“哎哟,小姐,赫顿瓷坊可没门店的。”掌柜一听,兀自乐了,“这是咱西区最好的制瓷坊,背后有格林家族撑腰。做瓷收瓷,都是直接进了贵族府上——那些没被挑中的,才流到咱手里嘞!”
像怕伽希娅不识货,他急忙补上一句。
“没事儿!类似的咱家还有得是,一点都不逊色!”
棁:“……”
——特供瓷、赫顿瓷坊、格林家族。
伽希娅立在展柜前,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玻璃。
线索交织成网,仿佛要将她与这座静谧的展馆一同笼罩,就在此时,一阵音乐顺着空旷的展馆,飘进她的脑海里,激起阵阵涟漪。
琴声?
伽希娅一怔,这旋律格外熟悉。
脑海深处,那些压下许久的记忆被这突如其来的音色缓缓撬开,像是有人用指尖,拨动了时间。
纤长的指尖敲击琴键,水蓝色的背影坐得笔直。她记得那人的侧颊,淡得透明的睫羽,像教堂上的彩窗玻璃,圣洁,易碎,美得几乎殉道。
“喂,你发什么呆?”棁低声唤她。
伽希娅收敛下纷扰心绪:“没事。我、我去瞧瞧。”
长廊里光影交错,她抬起脚步,循着这琴声,缓缓走向展厅尽头的一室。白石地砖上,摆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阳光透过窗棂,倾落在弹琴的人身上。
一名青年正坐在琴前,他指尖灵活地在琴键上流动,奏出的旋律像夏末微风拂过山脉。
伽希娅站在门口,看了那人片刻。
她心里早已预料到结果,但胸口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过一丝遗憾。
——虽是故人曲,并非故人来。
琴声已至曲尾,像是夏日落雨,缓缓停息。
“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