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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人(第1页)

凌晨三点五十分,闹钟准时响起,沈雁迷迷糊糊伸手去够手机,屏幕的光把黑暗劈开一道缝。国内学校的网课还有十分钟开始,她披了件外套坐起来,困意让她沉得抬不起眼皮,脚踩在地板上时,被凉得一颤。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到”,然后关了麦克风。老师在讲中国新闻史,声音跨过一片太平洋,越过十五个小时,变得又扁又远。窗外的月光和屏幕的光在桌面上交界,形成一条分明的线,她坐在那条线的中间。

网课结束的时候正好硅谷时间凌晨四点半,她站起来去倒水,窗外什么也没有——路灯、树影、空荡荡的街道,远处有一辆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像一根线被拉直又松开。

手机屏幕上两个时区并排排着:硅谷凌晨4:37,北京晚上7:37。她坐在两个时间的夹缝里,哪一边都不完整,但哪一边她都不敢松手——公派留学生的国内学籍保留着,学分要修,培养方案要完成;斯坦福这边的课业也不能落下。两套系统同时运转,仿佛她是一台被插在两个插座上的机器。

下午的新闻伦理课,教授放了两段报道对比:一个中国记者报道某事后被调岗,一个美国记者同类报道获奖。教授问:“不同新闻环境对报道者有什么影响?”一个美国男生说在中国做记者肯定更难,另一个女生接了一句“市场导向不同”。

教授看了一眼教室后排:“沈雁,你来自中国,你怎么看?”

她站起来,掌心压住桌面,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跑过一个念头:如果我说的某句话被截屏传回国内,会怎样?她来这里学新闻,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被截取”是什么意思,一句话可以被切碎、重组、嫁接,你说了十五秒,别人只需要用其中三秒来定义你。

“我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她说,“我读的新闻、看的报道、接受的教育,都长在我身体里,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否定那个地方。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一种方式,能让我不用否定任何一个地方,也能做一个说得过去的记者。”

美国男生追问:“但你不可能同时为两边说话吧?”

沈雁看着他:“我没想为两边说话,我在想怎么为自己说话。”

下课之后那个男生追出来,他说他不是要冒犯,只是好奇有没有可能。沈雁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在试。”

她不是第一次被人问"你是哪边的",这个问题从她拿到公派名额的那天就开始了。来美国之后她慢慢明白了一件事:国家给的钱不只是钱,而是一个用契约写成的锚,你走多远,锚就跟着你多远。某种意义上说它更像是你自愿系上的"锁"——你知道它在,所以你不能假装自己完全自由。对国家的认同感、对未来的责任感、对那份签过字的文件的敬畏——这些东西压在她身上,持续地压着,不重,但负担久了就让她偶尔有点喘不上气。

沈雁的思绪被手机震的震动打断。凯瑟琳的邮件浮在最上面:“周一讨论会安排:上午十点,法学院二楼。另外我会在开场时引用你那篇特稿里的句子,如果你不想被点名,告诉我,我可以用‘一位校媒记者’代替。”

沈雁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回了一封:“用我的名字。”

发送之后她打开草稿箱看了一眼,那句话还在——“如果错的是那个呢?”她盯着它看了几秒,没有发。

再往下滑,是一个学妹发来的信息:"学姐,我还在写那篇县城图书馆的稿子,你之前说好,我到现在也没发出去。我爸说新闻不赚钱,写这些给谁看。选科的时候我选了历史,现在高考刚过线没多少,他每天都在叹气。”

沈雁叹了口气,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别学了”容易,说“继续写”也容易,她自己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值得”这两个字她说不出口。

“你问我怎么决定的,我没法回答,因为我还没决定好。但我想跟你说,你说你爸觉得学新闻没用,我没办法反驳他,因为从挣钱的角度他可能说得对。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2024年哈佛取消了至少30门课程,大部分是文科,网上在吵什么‘文科消亡’。有人说人文学科被边缘化,甚至被视为‘无用的学科’,诗人西川说过一句话:‘诗歌和机器一样有用。’,但从来没有人反过来说‘机器和诗歌一样有用’。”

“我们学的东西确实不能让你像学计算机那样一毕业就拿高薪,网上很火的说法:牛顿看到苹果从树上掉下来思考万有引力,差不多同一个时刻,有人坐在书房里读的是崇祯那年的雪。没有人知道那个读雪的人叫什么名字,但他记下来的东西,几百年后还有人能读到那场雪的温度。戴锦华老师说,对整个人文的贬低、对梦想和创造力的贬低,恐怕是一个世界性的疾病。”

“我不知道这个比喻能不能安慰你,但它是我还坐在这里写东西的原因。你问我怎么决定来斯坦福的,但我想对你说我其实没有决定,我被选上了,所以来了。但来了之后才发现,‘被选中’是一种祝福,也是一种枷锁,我不能走太远,所以‘怎么决定’这个问题,我还在找答案,但没关系,没决定好也可以先往前走走。”

犹豫再三,最终她发了出去。

傍晚她去食堂吃饭,沈雁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艾米丽已经把鸡肉全挑到盘子边上了。

“你今天那个培训,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艾米丽用叉子戳了一下沙拉叶子,“上午听那个案例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慌,觉得自己可能干不了这个。但下午分组练习,我分到一个角色扮演——对面那个人演一个一直在说‘我没事’的人,我问他‘那你今天有没有什么事让你觉得心里堵了一下’,他停了好久才说‘有’。”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把叉子搁在盘子边上。“他说完,我就觉得,哎这个事可能能干。”

“你不觉得沉吗?”沈雁问。

“沉啊,”艾米丽说,“但沉的东西不一定是你扛不住的。我爸他刚当工程师那几年,每天要算一大堆数据,眼睛疼得不行,但他说那个感觉跟搬砖不一样,搬砖是你不想搬了还得搬,算数据是你算着算着就会忘了累。我大概是那种,接电话的时候不觉得沉,接完了才发现胳膊有点酸。”

她低头吃了一口沙拉,又抬起头:“而且我妈以前也做这个的嘛,她老是跟我说一句话,说人这辈子能做的事不多,能帮到别人的事就更少了。如果有一件事你做了自己也不累还能帮到别人,那你就去做。"

……"晚上你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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